夜色如墨,寒风自宫墙的缝隙间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朱元璋与朱标父子二人,自那密室归来,一路无话。
銮驾的轮子碾过冰冷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可这外界的一切,都无法侵入他们父子二人的世界。
他们的脑海里,只有那石破天惊的几句话在反复回荡,轰鸣不休。
农税……全免!
光靠盐税……养活三军!
这已经不是思想,这是天倾!
奉天殿。
当今天下最恢弘、最威严的殿宇,此刻却空旷得令人心悸。
巨大的蟠龙金柱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幢幢黑影,将整个大殿衬得阴森而诡异。
朱元璋一把推开上前伺候的内侍,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一下,又一下,仿佛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身上的龙袍,因为一路疾行而显得有些凌乱,头上的翼善冠也微微歪斜。
这位大明朝的开国君主,此刻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仪。
他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农税全免……”
他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眼,声音沙哑。
“光靠盐税……”
他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抓住身旁冰冷的龙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时而是深入骨髓的迷茫。
时而是燃起燎原之火的狂热。
他这辈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建立起这煌煌大明!他所依靠的,不就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吗?不就是那一亩亩能长出粮食的土地吗?
这是他的根!是他朱重八的命!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根可以不要了!这命,可以换一种活法!
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甚至不敢去想的活法!
朱标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状若疯魔的父亲,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他何尝不是如此?
自幼苦读经史子集,所学的一切,圣人所教的一切,都在告诉他“重农抑商”乃是立国之本。
可那位“先生”的话,却像一把锋利无匹的刀,将他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知识殿堂,从地基开始,寸寸斩断,碾为齑粉!
盐税……真的可以吗?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试图去理解,去计算,去推演这其中蕴含的可能。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碎步快跑,躬着身子,几乎是跪行着进入大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启禀陛下,燕王殿下急奏。”
奏疏?
朱元璋猛地回头,赤红的双眼中射出骇人的精光。
太监被这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高举着手中的奏疏,头埋得更低了。
朱标上前一步,接过奏疏,呈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一把夺过,展开。
昏黄的烛光下,朱棣那笔走龙蛇的字迹映入眼帘。
内容,极其简单。
只有寥寥数语,恳请父皇法外开恩,赦免那位经天纬地之奇才——李二!
“哈哈哈哈——!”
一声狂放的大笑,骤然在空旷的奉天殿内炸响,惊得殿角的烛火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朱元璋眼中的迷茫与挣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与光亮!
对!
奇才!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奇才!
有此等人物辅佐,何愁大明不兴!何愁天下不定!
“赦免!”
“必须赦免!”
朱元璋的吼声中气十足,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御案,一把将奏疏拍在桌上,抓起朱笔,蘸饱了浓墨,手腕一沉,就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