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一声急切的呼喊,打断了他的动作。
一只手,沉稳而有力地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朱标。
朱元璋动作一滞,抬起头,带着几分不解与被打断的不悦,看向自己的儿子。
“但是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难掩的激动。
朱标迎着父亲的目光,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先生之才,惊天动地,足以经纬邦国。儿臣对其敬佩之心,不亚于父皇。”
他先是表明了立场,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是父皇,您现在赦免了他,岂不是……害了他?”
“害了他?”
朱元璋愣住了,眼中的狂热迅速褪去,一丝疑惑浮上心头。
朱标的手依旧按着父亲的手腕,没有松开。
他的声音沉重如铁。
“父皇,您别忘了,我们明天,就在这朝堂之上,要用先生的‘色目人一体纳粮,一体服役’之法,来撬动李善长和整个淮西集团的‘重典治国’!”
朱元璋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李善长!
这个名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奉天殿的空气里。
朱标没有停顿,继续剖析着这其中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李善长和那些淮西勋贵,在元末乱世之时,与多少色目豪强、地方大族有勾结?他们吞了多少田地,藏了多少人口,父皇您比儿臣更清楚!”
“先生此法,表面上是为国策解困,为朝廷开源。可实际上呢?”
朱标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
“这是在断他们的财路!是在挖他们的根!”
“这个节骨眼上,您若是将先生从诏狱里放出来,他会成为所有淮西勋贵的眼中钉,肉中刺!”
“以李善长那水泼不进的手段,以那群骄兵悍将的狠戾,先生怕是活不过一个时辰!”
“他们有无数种方法,让一个人‘意外’死在大街上,甚至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轰!
朱标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冰水,从朱元璋的头顶狠狠浇下!
那股因为“农税全免”而燃起的狂热火焰,被瞬间浇灭,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寒。
他光顾着得到奇才的兴奋,竟忘了……人心之险恶!
他朱元璋能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靠的不仅仅是勇武,更是那份深入骨髓的猜忌与狠辣!
而此刻,他差点就因为一时激动,亲手将那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推入万丈深渊!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标儿……”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说得对。”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朱笔,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属于枭雄的老辣与决断。
“咱……非但不能放他。”
他抬起眼,看向朱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得把他给‘护’好了!”
话音落下,他重新拿起朱笔。
这一次,他的手腕稳如磐石。
笔锋落下,在朱棣那份奏疏之上,重重地批下两个墨色淋漓的大字。
“不准!”
两个字,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森然杀气。
随即,他将朱笔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看向朱标,那双曾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静与算计。
他冷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诏狱,现在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咱的阳谋,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