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姑侄之间
王熙凤所料不差，不过三两日，王夫人房里的金钏儿便过来传话，说太太请二奶奶得空过去一趟，有事情商量。
王熙凤心知肚明，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着应了，又抓了把果子给金钏儿，套问了几句太太近日起居，得知王夫人这两日颇见了几个外头铺子里的管事。
她略整了整衣衫，便带着平儿往王夫人院里去。一路上，心中已盘算停当。
进了王夫人房中，只见王夫人正坐在炕上捻佛珠，见她来了，脸上露出惯常的慈和笑容，招手让她在身旁坐下。
“凤丫头来了，快坐。”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叹道，“这几日管家辛苦，瞧着都有些清减了。你年轻，不知道爱惜身子，这些琐事，能交给下头人办的，便不必亲力亲为。”
王熙凤忙笑道：“太太疼我，我知道。只是既受了老太太和太太的托付，不敢不尽心。再说，我也并不觉得累，反倒觉着精神。”
王夫人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关切：“你是个能干的，我自然放心。只是……我恍惚听着，前些时候，琏儿外书房那边，似乎账目上有些不清不楚？”
王熙凤心中冷笑，消息果然灵通。她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无奈，低声道：“不敢瞒太太，确是有些小纰漏。许是二爷事忙，被底下几个不老成的奴才蒙蔽了，虚报了些采买用度。好在发现得早，我已悄悄料理干净，将那起子小人打发了，亏空的银子也……也暂且补上了，并未声张，全了二爷的体面。”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是贾琏手下人的问题，又暗示了自己出钱补窟窿的“贤惠”与顾全大局。
王夫人听了，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捻着佛珠，慢悠悠地道：“你做得很好，顾全大局，知道轻重。只是……你这般贴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那点嫁妆银子，是你的体己，总不好都填了这无底洞。”
来了。王熙凤心道，面上却作感激状：“多谢太太体恤。”
王夫人沉吟片刻，仿佛斟酌着用词：“我想着，你那些陪嫁的铺子、田庄，虽说有老人看着，到底你年轻，又初来乍到，难免有被底下人欺瞒、经营不善的时候。不如……让我这边几个常年在外头走动、经验老道的管事，去帮你瞧瞧，打理一番？一来替你分忧，二来，也能多些进项，你手头也宽裕些，不必总拿自己的体己往公中填。”
话说得冠冕堂皇，处处为她着想。若真是前世那个一心讨好姑母、又为丈夫烂账所困的王熙凤，只怕立时便要感激涕零地应下。
可如今的王熙凤，只是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嘲，再抬眼时，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坚持：“太太一片慈心为我打算，我感激不尽。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那些产业，是母亲临终前千叮万嘱，要我亲自握在手里的，说是女子在夫家的立身之本。我虽愚钝，也不敢忘了母亲遗命。再者，那些掌柜、庄头，多是父亲和母亲留下的老人，忠心是尽有的，虽则进项不算极丰，倒也稳当。若骤然换了生人去管，只怕反而生出事端，倒辜负了太太的美意。”
她抬出父母遗命和“立身之本”，又强调“稳当”，句句在理，让人难以反驳。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捻佛珠的动作也微微一顿。她没想到王熙凤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且理由如此充分，让她一时找不到错处。
“哦？既是亲家太太的遗命，那自然是要紧的。”王夫人语气平淡下来，“你既觉得稳当，那便罢了。我只是白操心一句。”
“太太的操心，便是疼我。”王熙凤立刻接口，语气恳切，“府里的事，有太太和老太太掌舵，我才能放开手脚去管。外头那些产业，虽是我自己的，但若真遇到难处，少不得还是要来求太太拿主意的。只是眼下，确是不敢劳动太太身边得用的人。”
她这话，既给了王夫人台阶下，又明确划清了界限——府里的事我听您的，但我的嫁妆，您的手暂且伸不进来。
王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笑容温婉，眼神却清亮坚定，知道此事今日是说不成了，便也不再强求，只淡淡道：“你是个有主意的，既如此，便依你吧。”
又说了几句闲话，王熙凤便起身告辞了。
看着王熙凤离去时挺得笔直的背影，王夫人缓缓捻动手里的佛珠，眼神晦暗不明。这个内侄女，翅膀是真的硬了，心思也深了。看来，日后要用她，也得再多费些思量了。
回到自己房中，平儿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奶奶，方才可真险，奴婢生怕奶奶应了太太。”
王熙凤冷笑一声，卸下头上的簪子：“她以为我还是那个任她拿捏的傻丫头？想要我的嫁妆，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今日这番交锋，虽未撕破脸，但姑侄二人心里都明白，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已然薄了几分。
王熙凤知道，王夫人绝不会就此罢休。而她，也必须加快脚步，在彻底撕破脸之前，让自己在这府里，立得更稳，扎得更深。
接下来的路，只怕步步都是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