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除夕暗影，凤姐祭亡灵
腊月三十，除夕。
荣国府内早已装饰一新，各处廊庑悬挂着大红灯笼，贴着簇新的春联、福字，丫鬟仆妇们也换上了颜色鲜亮的衣裳，穿梭往来，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一派富贵雍容、喜庆祥和的气象。
王熙凤作为管家奶奶，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从清晨起，便指挥着下人准备祭祖的一应事宜，检查祭品、香烛、器皿是否齐整妥当，安排各房人员站位次序，又要盯着大厨房准备晚上的年夜饭，事无巨细，皆要过问。
直到未时初，诸事才勉强安排停当。王熙凤回到自己房中，由平儿伺候着换上郑重的大妆——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鱼比目玫瑰佩。一身装扮华贵夺目，将她本就明艳的容貌衬得愈发气势逼人。
她对镜自照，镜中的女子眉眼凌厉，唇角紧抿，不见多少喜色，反倒透着一股沉沉的疲惫与冷冽。这身繁华，于她而言，不过是沉重的枷锁与演戏的行头。
“奶奶，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祠堂了。”平儿在一旁轻声提醒。
王熙凤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得体雍容的笑容：“走吧。”
贾氏宗祠设在宁国府西边的一个单独院落，此时已是香烟缭绕，烛火通明。贾敬、贾赦、贾政并合族男丁早已等候在门外，见贾母颤巍巍地被鸳鸯、琥珀搀扶而来，众人忙上前见礼。
王熙凤跟在邢夫人、王夫人身后，与尤氏、李纨等女眷一同，垂首肃立。她目光低垂，却能感受到一道令人不适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是贾珍。他穿着孝服，脸色晦暗，眼神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狂热和审视，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王熙凤心中厌恶至极，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不知。
吉时到，祠堂大门缓缓开启。贾赦、贾政作为长房、二房代表，率先入内上香奠酒，朗读祭文。接着是贾珍、贾琏等玉字辈子孙……仪式庄严肃穆，透着百年勋贵之家的底蕴与规矩。
王熙凤随着女眷们跟在最后，步入祠堂。里面空间阔大，供奉着贾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香烟缭绕，气氛森然。她跪在蒲团上，听着贾政朗声诵读那篇辞藻华丽、歌颂祖德的祭文，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嘲讽。
列祖列宗？若他们泉下有知，看到如今宁荣二府子孙这般不堪——贾珍典卖祭田，贾赦贪花好色，贾琏荒唐无度，贾宝玉……想起宝玉，她心中又是一叹。这赫赫扬扬的贾府，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又何谈光耀门楣，绵延后世？
她俯身叩拜，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心中默念的，却不是对祖宗的祈求，而是对前世那个凄惨死去的自己的祭奠。
凤辣子，你看到了吗？我回来了。我不会再走上你的老路。这些所谓的祖宗规矩，家族荣耀，再也束缚不了我。
祭祖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毕。众人退出祠堂，各自散去，准备晚上的家宴。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慢慢往回走。经过会芳园一处僻静的回廊时，却见贾琏与贾珍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贾琏脸上带着几分犹豫，贾珍则拍着他的肩膀，似乎在极力劝说。
王熙凤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贾琏见她来了，神色有些尴尬，忙与贾珍分开了。
“二爷和珍大哥在说什么体己话呢？”王熙凤笑着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贾珍打了个哈哈：“没什么，不过是商量晚上吃酒的事。凤丫头如今越发能干了，这年节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