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工地上残余的燥热,吹过盗跖的脸颊,却带不走他心头那片滚烫的废墟。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那些劳工脸上质朴的笑容,每一个,都变成了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曾以为自己行走在黑暗中,为穷苦人带去微光,是为“兼爱”,是为“非攻”,是为墨家至高无上的“义”。
可笑。
何其可笑!
他所做的一切,和眼前这片由无数人汗水浇灌出的希望相比,渺小得不成样子。
那不是“义”。
那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游侠,在用别人的苦难,进行一场感动自己的表演。
盗跖的脚步,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没有回那个阴暗的藏身处,而是在工地的阴影里,坐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站起身,眼神中最后一点迷茫与挣扎被一种决然取代。
他朝着那座灯火通明了一夜的侯府走去。
书房内,烛火摇曳。
钟枫正在翻阅着一份关于关中水利工程的图纸,神情专注。
门被轻轻叩响。
“进。”
盗跖推门而入,他身上还带着工地的尘土与深夜的寒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书房中央,在距离钟枫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然后,在钟枫平静的注视下,他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缓慢,也极其坚定。膝盖与坚硬的木质地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这声音,是他对自己过去所有坚持的告别。
“侯爷。”
盗跖开口,声音嘶哑,却再无半分玩世不恭的油滑。
“我服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钟枫,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不羁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敬佩。
“之前所有针对工地和侯爷的行动,都是我做的。”
“幕后主使,是廷尉,李斯。”
他一字一句,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隐瞒。
说完,他深深地垂下头。
“那三个月的劳役,我心甘情愿服完。”
“之后,若侯爷不嫌弃,盗跖这条命,愿为侯爷效犬马之劳!”
钟枫放下了手中的图纸,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没有去扶盗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位未来能够搅动天下风云的汉初名将,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归心。
而这一切,都被一双清冷的眼眸,尽收眼底。
少司命。
她如同一个幽灵,站在庭院深处的阴影里,目光穿过窗棂,静静地看着书房内发生的一切。
自从被钟枫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罚”在侯府修剪那些花花草草,她便进入了一种绝对的旁观状态。
她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如何用雷霆万钧的手段,将咸阳城内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一一敲打,让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又看着他如何放下身段,走到尘土飞扬的工地,与那些最底层的劳工同桌而食,耐心倾听他们的需求。
她看到了他在朝堂之上,面对一众功勋卓著的老将,依旧言辞锋利,寸步不让的锋芒。
也看到了他在田埂之间,为了一个水渠的走向,能与一个老农争论半天的执拗。
他身上有一种可怕的矛盾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