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的审讯工具……
这六个字,轻飘飘地从钟枫口中吐出,却像六座无形的太古神山,轰然砸落。
密室内的空气,不,是整个空间,都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大司命那双勾魂夺魄的媚眼,先是茫然,而后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最后,一种滚烫的、足以将理智焚烧殆尽的血色,从她修长的脖颈处猛然窜起,瞬间染红了她那张因力竭而苍白的妖媚脸庞。
“你……”
一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干涩,嘶哑,带着破碎的颤音。
她想怒斥,想尖叫,想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倾泻在这个男人身上。
可她做不到。
那股透支本源的虚弱感,与此刻涌上心头的极致羞辱,化作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淬了火的钢针。
奇耻大辱!
这不仅仅是羞辱,这是将阴阳家数代人引以为傲、赖以立身的至高传承,从云端之上狠狠拽下,扔进泥潭,再踏上一万只脚!
将“六魂恐咒”与廷尉府那些屠夫狱卒的血腥手段相提并论?
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一万倍!
她的手指抬起,颤抖着指向钟枫,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可她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月神,始终笼罩在清冷辉光下的身影,也在此刻出现了一丝不稳的波动。
她那宛如万载寒潭的眼眸深处,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冰冷的怒意,正从那裂痕中缓缓渗透出来。
她的心境修为远超大司命,可她同样是阴阳家的人,同样将阴阳家的道统与荣耀视作生命。
钟枫的言论,是对她们整个存在的否定。
“神工侯!”
月神的声音响起,清冷依旧,却失去了一贯的缥缈与超然,多了一分人间烟火的实质性冷硬。
“你当知,术法有高下之别,道途有云泥之分。”
她试图挽回那份被践踏的尊严,试图向这个“凡人”解释他所无法理解的玄妙。
“阴阳之术,上可探究天地至理,下可洞悉宇宙奥秘,乃是追寻永恒的无上大道,非是尔等凡俗眼中的审讯之具!其背后所蕴含的玄妙与高深……”
“月神护法,不必多言。”
一只手掌,平淡无奇地抬起。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月神那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钟枫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他明明没有动用任何气机,但那挺拔的身影,却仿佛在瞬间填满了整个密室,将原本属于两位阴阳家护法的气场,挤压得支离破碎。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那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嘲弄,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漠然。
就像一个工匠,在审视两件工具。
“于我看来,凡术法,皆为器物。”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密室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青铜的墙壁上,更敲击在月神与大司命的心神之上。
“器物之用,在于利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
“我不管你们的道有多高深,你们的术有多玄妙。”
他的视线,从月神身上移开,落在了依旧气得浑身发抖的大司命脸上。
“我只问一句。”
“它,能让帝国强盛?”
又一步。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要刺穿她们的灵魂。
“它,能让万民安居?”
再一步。
他已经走到了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石凳上的大司命,和身形紧绷的月神。
“它,能让天下富足?”
一连三问。
没有滔天的气势,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简单、最直白,也最沉重的质问。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她们构建了一生的世界观上。
她们所追求的天人感应,她们所钻研的星辰轨迹,她们所掌握的生死咒杀……
在这一刻,在钟枫这三句质问面前,显得如此的空洞,如此的苍白。
月神张了张嘴,她想说“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她想说“无上之术,岂能以凡俗价值度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