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无谓的纷争”几个字咬得极重,显然,在他乃至许多守旧派看来,官方的困境,正是昔日种下的恶果,如今不过是自食其果,道门没有必要,更没有义务去为其填坑。
“凌虚师叔!”张圆明的一位师妹,道号清荷的女冠,忍不住踏前一步,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可山下死的,也是我华夏子民啊!难道就因为他们与官方有关,我们就见死不救吗?道法自然,慈悲为怀,我们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清荷!退下!”一位与她同辈、但更为持重的师兄低声喝道,生怕她触怒师长。
凌虚子看着清荷,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缓缓摇头:“痴儿。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此乃至理。一时的慈悲,若换来的是道统永绝,那才是真正的罪孽!”
争论,再次陷入了僵局。守旧派凭借其辈分、威望以及对历史创伤的精准拿捏,牢牢占据着上风。主战的声音虽然激烈,却无法动摇那基于“生存”与“传承”而构筑起的冰冷壁垒,一时犹豫不决,谁也不敢赌不确定的未来。
最终,一场关乎无数人生死的会议,在不欢而散中落幕。联盟决议,依旧是“封山自守,静观其变”。各派弟子,严禁私自下山,违者以叛出门墙论处!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终南山,乃至所有接到消息的正道大派,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没有了往日的晨钟暮鼓,没有了弟子练功的呼喝,只有一种死寂的、混合着悲愤与无奈的沉默,如同厚重的阴云,笼罩着华夏大陆,九州大地,每一座山峰,每一座道观。
是夜,月隐星稀。
终南山后山,一片僻静的竹林精舍内。
年轻弟子明心,正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飞快地将几件换洗衣物、一些伤药和一枚贴身收藏的、刻着简易神行符的玉符,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颤抖。
就在他系好布袋,准备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挡住了月光。
明心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是他的师兄,明性。一位性格沉稳、深受师长信赖的内门弟子。
师兄弟二人就这般在黑暗中无声地对峙着。
良久,明性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要去哪里?”
明心握紧了手中的布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抬起头,看向黑暗中师兄模糊的轮廓,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不解,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地质问:“师兄……”
“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人死光吗?”
明性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挡住了师弟的去路,也挡住了那微弱却炽热的……希望之火。
竹林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无言的僵局而叹息。
山门的沉默,比远方的炮火,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