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装出门前,她最后望向了妆台上的铜镜。
镜中的脸庞不过十六岁,尚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宛如深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锋芒暗藏,早已淬火成刃。
栖云庵荒废多年,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夜风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知微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踩着没过脚踝的枯叶,一步步踏入空无一人的正殿。
就在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刹那,四周原本漆黑的烛台,“轰”地一声,竟骤然亮起。
数十道烛火摇曳,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立于残破佛像前的那道身影。
那人一袭玄色长袍,身形挺拔如松,肩上披着从破窗洒落的残月光影,只一个背影,便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冰泉滴落玉石,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你可知,私传军防舆图、干预储君行程,按大雍律,当如何处置?”
沈知微心头一紧,敛衽跪倒在地,深深叩首,声音却清亮坚定,不带一丝颤抖:“臣女不知何为军图,只知若殿下命丧十里坡,大雍江山,将陷万劫不复之境。”
她猛地抬起头,越过摇曳的烛光,直视着那人挺拔的侧影:“殿下若不信臣女,此刻便可取我性命。但我死之后,刺客依旧会来,侯府依旧会倒,而觊觎您性命与储位之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萧衍终于缓缓转过身。
月光与烛火交织,勾勒出他如雕刻般冷峻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却因常年病弱而显得有些苍白,一双凤眸深不见底,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他盯着地上那个身形纤弱却脊背挺直的少女,良久,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说刺客会在枯松林的第三个岔道口设伏,弓箭手藏于两侧崖顶。为何如此笃定?”
沈知微垂下眼帘,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梦中所见。臣女知此事荒诞不经,但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让臣女夜夜惊醒。臣女……愿以性命担保,梦境所示,绝无虚言。”
站在一旁的裴砚闻言,眉头紧蹙,冷声斥道:“荒唐!仅凭一梦,便敢拿东宫安危与自己性命行此滔天豪赌?”
沈知微没有理会他,只是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帕,因年头久远,边缘已微微泛黄褪色。
她展开丝帕一角,烛火下,一个繁复而华丽的绣纹若隐若现。
“这是家母的遗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哀伤,“殿下若认得此纹样,便该知道……臣女并非第一个想护您周全之人。”
那是一只浴火翎羽的凤凰图样,绣工精湛,栩栩如生——正是早已在宫中失传的,唯有当年执掌凤印的中宫皇后身边最亲信的女官,才有资格佩戴的“凤翎纹”。
萧衍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下意识地伸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帕角,却又在半空中猛地顿住,攥紧成拳,强行收了回来。
殿内一瞬间寂静如渊,连烛火爆裂的轻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良久,萧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罕见的波动。
他再次看向沈知微,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与怀疑,而是多了一层复杂难言的探究。
“下月初八,本宫会再去慈恩寺。”他低沉地开口,打破了死寂。
他没有承诺会保护她,更没有许诺任何回报,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而现实的话:“若你所言皆属实,活着回来,本宫在东宫给你一个位置。”
烛火摇曳,映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而孤高。
沈知微缓缓直起身,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深沉的夜色里,她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走出废弃的栖云庵时,夜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仰头望向漫天寒星,唇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意。
位置?
她心中低语。
我想要的,不是你庇护下的一个位置。
我要的,是与你并肩而立的资格。
自那夜栖云庵归来,沈知微便闭门不出,将所有窥探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府里的人只当她还在为拒婚之事闭门思过,却不知,在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一场更为凶险的棋局,正在无声地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