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烛火在窗纸上投下纤细的影子,一室静谧,唯有沈知微指尖与瓷瓶相触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声响。
她面前摊着一方素白锦帕,上面是数种研磨成极细粉末的药材。
她正小心翼翼地从一个青瓷小瓶中,倒出最后一撮晶莹如霜的银白色粉末,将其与其他药粉细细混合。
这便是银霜粉,一种罕见的西域奇花花蕊,微量可安神,过量却能扰乱心神,令人短暂昏沉。
前世她费尽心机寻来此物,制成安神香送入东宫,只为缓解他因常年忧思而起的头疾。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卑微爱慕。
可如今,这份爱慕早已被血与火淬炼成刻骨的仇恨与清醒的筹谋。
她将混合好的药粉装入一个精致的锦囊,这便是“迷魂散”。
与那安神香同源同根,药理却截然相反。
只需置于热源之上,三息之内,散发出的淡香便能让吸入者四肢无力,神思恍惚。
指尖轻抚过冰凉的锦囊,她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低声呢喃,仿佛在对前世那个孤寂的亡魂起誓:“萧衍,前世你死在枯松林那一夜,我连你的衣角都未曾触到。这一回,我要站在你身前。”
“嬷嬷。”她轻唤一声。
门被无声推开,陈嬷嬷的身影融入昏暗中。
沈知微将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笺递了过去,上面盖着一个模糊却足以乱真的太医院朱印。
“明日慈恩寺随行队伍中,有一名负责药材的医女临时告了病假。你去药局那边‘无意中’走漏些风声,就说城西有个略通医理、急需用钱的乡野孤女,愿意替班。”
陈嬷嬷接过那封伪造的外派文书,苍老的手微微一颤,浑浊的眼中满是忧虑:“姑娘,您……您当真要亲赴险地?刀剑无眼,实在是太凶险了!”
“我必须去。”沈知微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暗夜中显得格外坚定,“刺客不会只设一局,萧泓生性多疑,枯松林沿途必有他的眼线在暗中观察。若我只献计而不现身,他反而会起疑,进而改变计划。唯有亲身入局,成为这盘棋中的一颗子,我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掌控那稍纵即逝的变数。”
这七日来,她夜夜推演,将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
以医女的身份混入,是唯一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近太子车驾、又不引人注目的方法。
她要在萧衍的护卫队中,埋下最出其不意的一招奇兵。
陈嬷嬷看着她,看着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女脸上那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冷静与决绝,最终只能沉沉叹了口气,将文书揣入怀中,躬身退下。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忠勇侯府后门驶出,汇入了前往东宫的车队洪流。
队尾,一个身着灰布衣衫的年轻女子低着头,安静地跟在几名太监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
那女子正是沈知微。
她梳着最简单的妇人发髻,脸上略施薄黄,显得有几分病态的怯懦,混在一群宫人中毫不起眼。
东宫侍卫统领裴砚策马自队伍前方巡视而来,玄铁铠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经过队尾时,他锐利的目光在沈知微的脸上一扫而过,有片刻的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并未多言。
沈知微的心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直到他的马蹄声远去,她才缓缓松开紧攥着药箱提手的指节。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沈知微抬起眼帘,遥遥望向远处晨雾中巍峨的宫阙殿顶,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击着胸膛。
这不是梦,前世的血色记忆不再是噩魇,而是她脚下步步为营的石阶。
她真的踏上了这条逆天改命、救他于死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