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渐成薄雾，在芒砀山峡谷间织出一张灰扑扑的网。三十余名幸存者蜷缩在泥泞的官道上，雨水混着血水从破碎的囚车缝隙渗出，在低洼处积成暗红的水洼。秦毅握着染血的环首刀站在尸堆中，刀刃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瞳孔——那是方才徒手掰断铁镣时，血管迸裂留下的痕迹。
“大……大人……”王二踉跄着扑过来，这个能扛起石磨的庄稼汉此刻像片风中残叶。他的囚裤被利刃划开，大腿上的伤口翻着白肉，“咱现在咋办？”
秦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满地尸体，最后落在胡三扭曲的脸上。那具尸体被雨水泡得肿胀，嘴角还挂着半片没咽下去的肺叶。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惊起几只夜枭掠过树梢。
“报官也是死！”瘦脸青年突然尖叫，他的囚服前襟被砍开，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我爹就是被官军诬陷通匪！他们会把我们全家老小都抓去喂狗！”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蜷缩成球，更多人用惊恐的目光盯着秦毅。峡谷两侧的峭壁在暮色中泛着青灰，像两具巨大的骸骨。
“进山。”秦毅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他抬脚踢开胡三的头颅，后者在泥水里滚出三米远，眼球在眼眶里诡异地转动。
“骊山是活地狱，”他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锋划过空中发出呜咽，“进去的人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回去报官？”他冷笑一声，“节度使会把我们剁成肉酱喂狼。”
死寂。只有雨滴打在尸体上的“噗噗”声。
“山里有瘴气！”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汉子突然哭喊，他的囚服被血浸透，在暮色中黑得发亮，“去年我表弟进去采药，尸首被啃得只剩半边！”
“野兽再凶，能凶过官军的刀？”秦毅猛然转身，刀锋指向峡谷外的黑暗。那里雾气缭绕，怪石嶙峋如巨兽利齿，“跟着我，我保你们活下来。”
他弯腰捡起一柄环首刀，刀身映出自己扭曲的脸。雨水顺着刀背滑落，在泥地里砸出细小的坑洞。
“想走的，现在就走。”秦毅将刀插回腰间，铁镣与刀鞘碰撞出清脆的响，“想活的，跟我走。”
人群沉默如死。雨滴顺着王二的下巴滴落，在他脚下积成浑浊的水洼。突然，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人群中冲出，扑向一具女尸——那是他母亲，胸口还插着柄染血的匕首。
“娘……”少年的哭声在峡谷里回荡，“你说会给我找水喝的……”
秦毅的喉头动了动。他走过去，抓住少年后衣领将他拽起来：“想报仇，就跟我进山。”
少年盯着他，突然狠狠抹了把脸：“我跟！”
这声呐喊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千层浪。王二第一个跪下，泥水没过膝盖：“俺这条命是你捡的，俺跟！”
瘦脸青年紧跟着跪下，伤口崩裂的血珠溅在秦毅脚边：“俺也跟！”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有些人甚至爬着过来，用满是血泡的手抓住秦毅的裤脚。那个断指汉子爬得最慢，每动一下都扯出痛苦的呜咽。
“起来。”秦毅喝道，“把尸体拖到峡谷外埋了。”
瘦高个亲兵带着几个同伴上前，他们的腿肚子还在发抖。秦毅注意到其中一个亲兵的眼神——那是种阴鸷的光，像毒蛇吐信。
“王二，你带十个人去囚车搜粮食。”秦毅转身指向扭曲的囚车，“注意有没有没断气的。”
“是！”王二抹了把脸，带着人钻进囚车。里面传来翻找声、压抑的哭声，还有铁器碰撞的脆响。
秦毅走向峡谷口，月光从云缝间漏下，照在他染血的铁镣上。芒砀山深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
“大人。”瘦高个亲兵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那些兄弟……”他指了指躲在人群后的几个亲兵，“他们说要去找秦军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