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处，火把的光芒在岩壁上跳跃，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角落堆着的战利品在火光下泛着暗光：十二匹战马被缰绳拴在凿出的石环上，不时甩动尾巴，马鞍上的铜饰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二十把环首刀并排靠在石壁，刀刃上的血迹虽已凝固成暗红，却仍透着凛冽的杀气；粮草袋堆成半人高的小山，麦饼和粟米的香气混着烟火气，在潮湿的山洞里弥漫开来。
秦毅坐在最里侧的石榻上——这是壮丁们特意为他凿出的“主位”，比地面高出半尺，铺着几张鞣制好的熊皮。他指尖摩挲着赵二狗那枚青铜令牌，令牌上的血渍已被擦净，“泗水郡亲兵队长”七个字在火光下凹凸分明。
周猛和李四分坐两侧的石凳上。周猛刚擦完他的断矛，矛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李四则捧着一卷竹简，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记着俘虏的名字和缴获的物资，他原是泗水郡的农夫，因识得几个字，被秦毅临时委了记数的差事，此刻正紧张地攥着竹简边缘，指节发白。
“这些东西，够咱们撑一阵子了。”秦毅敲了敲面前的石桌，桌面是块平整的青石板，上面还留着刀刻的痕迹，“但这山洞太小，住不下这么多人——现在算上愿意留下的俘虏，咱们一共是五十一个能打的，加上老弱，足有六十多口。”
李四连忙点头，脸上堆着愁容：“是啊大人，现在洞里连转身都费劲，晚上睡觉挤得像沙丁鱼。再招些人来，怕是连生火做饭的地方都没了。”他说着，瞥了眼洞外蜷缩在篝火旁的几个俘虏，他们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显然还没完全放下戒心。
秦毅的目光掠过洞外的人影，落在周猛身上：“你当过兵，熟悉泗水郡的地形，说说看，附近哪个城好打？”
周猛放下断矛，手指在石桌上画着圈：“最近的是沛县，但不能碰。刘邦那厮刚在那儿起事，据说已经聚了几千人，手下还有萧何、曹参几个能吏，硬拼就是找死。”他顿了顿，又道，“再往东南是薛县，守军有一千，城墙高三丈五，还有护城河，咱们这点人够不够填护城河都难说。”
“北边的方与县倒是守军少，可那地方穷，除了盐碱地啥都没有，打下来也没用。”周猛咂咂嘴，显然对这些城池都不满意。
山洞里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李四急得直搓手，他知道不能一直困在山里，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可出去打城池，又像是鸡蛋碰石头。
“丰邑。”
秦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抬起头。
“丰邑？”周猛愣住了，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大人说的是刘邦的老家？那地方确实离这儿近，也就五十里地，可……”
“正是。”秦毅站起身，走到洞壁前，拔出环首刀，用刀尖在粗糙的岩壁上划了个简易地图。刀刃划过之处，石屑簌簌落下，很快勾勒出芒砀山与丰邑的位置，中间还画了条蜿蜒的线，“丰邑离这儿五十里，守军不过五百，大多是县卒，平时只敢欺负老百姓，真遇上硬仗，比咱们收服的那些俘虏强不了多少。”
他的刀尖点在“丰邑”二字上：“刘邦刚在沛县起事，忙着招兵买马扩充势力，又要应付郡守的围剿，根本顾不上老家。他留的守军，说是五百，实则能战的撑死三百，剩下的都是凑数的老弱。”
周猛还是不放心，伸手比划着：“可丰邑再弱，也是座城啊。城墙再矮，也有三丈高，咱们连梯子都没有，总不能飞过去？”
“谁说要爬城墙了？”秦毅笑了，刀尖在“丰邑”城墙的位置画了个圈，“这城最大的好处，不是守军弱，是它有粮仓。去年泗水郡大旱，只有丰邑靠着沛水灌田，收了不少粮食，县府粮仓堆得满满的，够咱们吃上大半年。”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而且我查过，丰邑的县令叫刘季，说是刘邦的远房叔叔，其实八竿子打不着，就是个靠着关系混上来的草包，贪生怕死，还极好面子。这种人，对付他不用刀，用计就行。”
周猛的眼睛亮了些，却还是皱眉：“可咱们才五十一人，就算对方只有三百能战的，也比咱们多啊。万一他们缩在城里不出来，咱们耗不起。”
“所以不能硬攻。”秦毅凑近两人，压低声音，“刘季那厮最怕的是什么？是刘邦。刘邦现在忙着当他的沛公，最忌讳有人动他老家，要是让刘季觉得，再不投降，刘邦回来就得砍他脑袋……”
他附在周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周猛的眉头渐渐舒展，眼里的疑虑变成了兴奋，最后猛地一拍大腿，石凳被他拍得“哐当”响：“大人这招妙啊！借刀杀人，不对，是借势压人！就凭刘季那怂样，保管吓得连夜开城门！”
李四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大人，您到底想咋干啊？”
秦毅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你只需跟着周猛做事就行。到时候让你喊，你就使劲喊；让你带人绕着城跑，你就往死里跑。”
李四虽不明白其中关窍，却被两人的自信感染，重重点头：“只要大人说能成，俺们这些庄稼汉，就跟着您往前冲！大不了就是一死，总比饿死在山里强！”
秦毅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转向洞外。夜色已深，山风穿过洞口的藤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远方城池的呼唤。他知道，丰邑将是他真正踏入这乱世的第一步——拿下这座城，不仅能解决粮草和住处，更能竖起一面旗，让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逃兵知道，芒砀山有个能打硬仗、能给活路的秦毅。
周猛已经站起身，兴奋地搓着手：“大人，啥时候动手？我这就去挑人，保证选二十个最能打的，再让那几个投诚的秦军教咱们几句县卒的口令……”
“不急。”秦毅按住他的肩膀，“先让弟兄们养足精神，明天去附近村子买些布料，做几面旗子。再让俘虏里懂木工的，打些……”他凑近周猛，又说了个物件。
周猛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妙！太妙了！大人这脑子，真是比郡守府的主簿还灵光！”
火把突然“噼啪”爆了个火星，火星溅起半尺高，照亮了秦毅眼里的光。那光里有野心，有决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是他第一次策划攻城，成败在此一举。
洞外，几个投诚的秦军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其中一个曾是丰邑的县卒，正比划着说城里粮仓的位置。周猛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吩咐着什么，那县卒连连点头，眼里露出讨好的笑。
李四捧着竹简，小心翼翼地记录着秦毅说的部署，炭笔在竹简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虽不懂计谋，却觉得心里踏实——自从跟着秦毅，从骊山逃出来，杀熊，打秦军，好像再难的事，到了这位大人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夜风吹进山洞，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洞里的热气。那热气里有汗味，有烟火味，还有一种越来越浓的期待——期待着一场新的风暴，期待着丰邑城头竖起属于他们的旗帜。
秦毅走到洞口，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丰邑就在那片黑暗的尽头，像一颗等待被采摘的果实。他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刀柄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烫。
明天，就是出发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