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邑城外三里,一片及腰深的芦苇荡在晚风里起伏,像片墨绿色的波浪。秦毅和周猛匍匐在最前排的芦苇丛中,枯黄的苇叶遮住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道模糊的城影。
夕阳刚沉入西边的山坳,最后一缕金光掠过城头的垛口,给夯土城墙镀上了层淡红。没过多久,那点暖色就被蔓延的暮色吞没,城郭渐渐融入墨蓝色的天幕,只剩下轮廓还隐约可辨。城墙上的炊烟早已散尽,守城的士兵扛着矛,身影在垛口间晃悠,步伐拖沓得像灌了铅,显然是在熬时间等换岗。
“这城墙夯得倒还算结实。”周猛用手肘轻轻撞了撞秦毅,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他的目光扫过墙面,那里布满密密麻麻的夯窝,偶尔嵌着几块碎石,是典型的秦汉夯土工艺,“但你看那些兵,比咱们收服的俘虏还懈怠。”
秦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城墙上的哨兵稀稀拉拉,算上走动的也不过十几个。有三个扎堆靠在箭楼底下,看动作像是在抽旱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还有两个靠在垛口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矛斜斜地支在地上,眼看就要栽下去。城墙顶端每隔几步插着面旗子,风吹过的时候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刘”字早已褪色,在暮色里只剩团模糊的影子——那是刘邦起事时立下的标志,如今却成了这些懈怠士兵的遮羞布。
“夜间防守太松了。”秦毅的声音比周猛更低,几乎要被芦苇的沙沙声盖过,“他们笃定刘邦的旗号能镇住宵小,觉得没人敢动他老家。”他的目光像鹰隼般掠过城墙的每个细节:顶端的垛口不算高,也就半人多;墙根处有片常年照不到太阳的阴影,芦苇长得比别处茂密,正好能藏人;墙面上布满岁月冲刷出的沟壑,最深的地方足有指节宽。
周猛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墙面,还是有些发怵:“可三丈多高呢,大人。就算哨兵打瞌睡,真要爬上去,脚下一滑就得摔断腿。去年我在禁军时,见过专门练爬墙的斥候,也得靠绳索和铁爪,咱们啥都没有……”
秦毅没接话,从怀里掏出块巴掌大的碎片——那是白天让斥候绕到城下捡的城砖碎块。他用手指捏了捏,砖面不算坚硬,边缘能看到清晰的陶土纹路,还沾着点湿润的泥土。“你看这砖缝。”他伸手指向城墙表面,暮色里虽看不清细节,但白天远远望去,那些嵌在夯土里的城砖之间,缝隙足有半指宽,“够深,能抠住手指。”
他又摸了摸身边的泥土,指尖沾了层潮气:“夜里起了露水,墙面会滑,但只要找好落脚的凹坑,抓稳砖缝,爬得慢些,能上去。”
周猛还是皱着眉,他当兵多年,太清楚爬城墙的凶险——哪怕只有一丈高,失足摔下来也是非死即残,更别说三丈多的城墙。但他看着秦毅笃定的眼神,想起上次拧断矛杆、手撕黑熊的狠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秦毅盯着城墙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按了按周猛的肩膀:“走,去东门看看。”
两人猫着腰,像两只狸猫钻进芦苇荡深处。晚风掀起他们的衣角,却吹不散脚下的窸窣声,好在芦苇够密,又值暮色四合,城墙上的哨兵根本没察觉城外有动静。他们绕着城墙根走了约莫两刻钟,脚下的芦苇渐渐稀疏,露出片长着野草的荒地——这里是丰邑的东门。
比起南门的热闹,东门要偏僻得多。城墙依旧是三丈高的夯土,但墙面上的沟壑更深,显然是常年没人修缮。守城的只有两个士兵,背对着城外,凑在箭楼的阴影里,手里夹着旱烟杆,火星随着他们的说话声一明一灭,偶尔能听见几句含糊的笑骂,大概是在聊城里哪家的酒肆便宜。
“就这儿了。”秦毅在周猛耳边低语,手指指向城墙拐角处——那里长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地探向城头,茂密的枝叶正好能遮住一大片墙面,“槐树能挡视线,哨兵又在聊天,夜里三更动手,最稳妥。”
周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棵老槐树确实是天然的掩护,枝叶几乎要碰到垛口,就算爬墙时发出点声响,也能被风吹树叶的声音盖过。他又看了看那两个哨兵,两人正忙着用矛杆在地上画圈赌钱,连头都没往城外抬过。
“成。”周猛终于点了头,心里的疑虑被一股冒险的兴奋取代,“我这就回去安排,让弟兄们多带几块粗布,缠在手上防滑。再让那几个投诚的秦军准备些绳索,万一有人失手,还能拉一把。”
“不用绳索。”秦毅摇头,“绳索太长,容易被哨兵看见。让每个人腰里缠圈麻绳,够系在槐树枝上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挑十个手脚最灵活的,你带队,我先上。”
“大人您先上?”周猛吃了一惊,“太危险了,还是我先……”
“我先上,你们看着我的落脚点。”秦毅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再次投向城头,那里的灯笼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下,哨兵还在赌钱,根本没察觉暮色里藏着的杀机,“记住,上去后先别动手,等十个人都到齐,再解决哨兵。动作要轻,用匕首,别弄出声响。”
周猛重重点头,握紧了腰间的断矛:“放心吧大人,保证办妥。”
两人又在芦苇丛里伏了片刻,确认没被发现,才悄悄后退,没入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芦苇荡恢复了平静,只有晚风吹过,掀起层层浪涛,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城墙上,那两个哨兵终于结束了赌局,输钱的那个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漫不经心地往城外瞥了一眼。暮色浓稠如墨,除了摇曳的芦苇,什么都看不见。他打了个哈欠,缩了缩脖子,又钻回箭楼底下抽烟去了。
没人知道,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暮色里,一场针对丰邑的突袭,已经悄然定下了时辰。三更的梆子声还没敲响,但属于秦毅的刀锋,已经在暗中对准了这座城池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