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丰邑城头染成一片烧红的铁色，最后一缕光掠过护字大旗的边缘时，城楼下的空地已经站满了人。七百八十名护民军列成的方阵，像一块被锻打过的铁，沉默地铺在黄土上。有人的草鞋磨穿了底，露出冻裂的脚后跟；有人的皮甲是拼凑的，用麻绳捆在肩上；最前排的二十个老兵，手里握着环首刀，刀鞘上还沾着上午试刀时的草屑。
但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残雪，打着旋儿掠过他们的裤脚，发出细碎的声响。
秦毅踩着木梯走上高台时，铁戟头在梯板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把长戟往地上一拄，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前排几个新兵下意识绷紧了后背。铁戟尖没入冻土半尺，戟杆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在他脚边堆成一小撮。
弟兄们。
秦毅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投进冰湖，瞬间破开了场上的沉默。他的目光扫过方阵，从左到右，一个也没漏——那个断了三根手指的铁匠，正用残指攥着铁砧改的短锤；瘸腿的前秦军斥候李二狗，把伤腿往后缩了缩，怕站不稳丢人；还有虎子，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背着比他还高的木棍，下巴扬得老高，像只斗架的小兽。
秦军就在城外。秦毅的目光停在西方，那里的暮色中，隐约能看见秦军大营的篝火，两千人，带着刀，带着马。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他们想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家人。
人群里起了阵骚动，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石子。铁匠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的铁匠铺就是被秦军烧的，婆娘抱着孩子躲在灶台后面，被掉落的横梁砸断了腿；李二狗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他的斥候营弟兄，大半死在秦军的内讧里，尸体被扔进泗水河喂了鱼；虎子的肩膀微微发抖，他娘饿死前，最后说的就是别让秦军抓去。
秦毅看着他们眼里燃起的火苗，猛地提高了声音：退，就是死！
话音未落，他突然反手握住长戟，铁戟在他手里转了个半圆，带起的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呼地扫过高台边缘。紧接着，他手腕一沉，长戟带着千钧之力劈向旁边那块半人高的青石——那是刘平当年用来镇宅的，据说有千斤重。
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青石像被惊雷劈中，从中间裂开道缝隙，黑黢黢的，像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碎块飞溅，有片小石子擦过周猛的脸颊，留下道血痕，他却连眼睛都没眨。
退到山里，被秦军追着杀！秦毅的声音裹着怒气，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退到别处，还是当牛做马！他指向粮仓的方向，那里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吕素正带着妇人给伤员换药，只有这里，他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丰邑，是我们自己的城。
战！
一声嘶哑的怒吼突然从方阵中间炸开，像第一声春雷。是李二狗，他拄着断弓当拐杖，瘸腿在地上跺出个坑，老子受够了！跟他们拼了！
拼了！
战！
吼声像滚雷一样蔓延开来，从东到西，从前到后，七百八十张嘴汇成一股洪流，撞得高台上的木柱嗡嗡作响。有人把兵器往地上猛砸，环首刀劈在冻土上，火星溅起来；长矛扎进泥里，震得手发麻；连虎子都举起木棍，用尽全力喊，声音劈了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秦毅猛地举起长戟，铁戟头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好！他的声音盖过所有怒吼，那就跟他们拼了！他指向粮仓，又指向民居，最后指向城墙，那里有我们的粮食，有我们的家人，有我们挖的壕沟，堆的滚木！他的目光像烧红的铁，烫在每个人脸上，守住丰邑，才有活路！
跟着大人，死战！
周猛突然拔剑出鞘，青铜剑在火光里闪着亮，他的伤疤被血映得发红，像条扭动的蜈蚣。前营的五百弟兄跟着拔刀，刀光连成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死战！死战！
怒吼声震得火把都在摇晃，火苗忽明忽暗，把士兵们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有人解开了衣襟，露出胸前的伤疤；有人把家人的名字刻在兵器上，一笔一划，用尽了力气；李二狗把断弓往地上一摔，从背后抽出那把锈铁剑——那是他从弟兄尸体上捡的，今天磨了整整一天。
城头上，原本探头看的百姓被这股气势裹住，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我们帮你们搬石头！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水。
我家有柴火，拿去烧滚油！
我男人会打铁，让他给你们修兵器！
孩子们能送水，我带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