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站在城门楼里,听着城上下的吼声,断臂的袖管被风灌得鼓鼓的。他突然抓起旁边的铜锣,哐哐哐地敲起来,声音又急又响,像是在给这股怒吼打拍子。
秦毅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刚占丰邑时,这些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见了护民军就像见了恶鬼;想起吕素算账时总叹气,说粮食不够;想起周猛抱怨新兵笨,连队列都站不齐。
可现在,他们站在这里,握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喊着同样的口号。他们不是什么天兵天将,就是些想活下去的百姓,却在这一刻,像块烧红的铁,紧紧地熔在了一起。
周猛!秦毅喊道。
到!周猛往前一步,胸膛挺得像块门板。
带前营,守住东城墙,那里是骑兵主攻方向。
是!
王二!
在!王二的声音从城门楼传来,带着铜锣的余响。
守好城门,用顶门杠,死也别开!
放心!
李三!
在这儿!李三从器械堆里钻出来,脸上沾着机油。
铁蒺藜、火油,都备在西垛口,听我号令再用。
明白!
秦毅最后看了一眼方阵,七百八十双眼睛望着他,像七百八十点星火。他深吸一口气,把长戟从地里拔出来,铁戟头带起的冻土块落在脚边。
各就各位!
吼声落下,方阵像被劈开的水流,迅速散开。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咳嗽声混在一起,却不乱,像首粗糙却有力的曲子。李二狗一瘸一拐地往箭楼走,路过虎子时,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跟着我,别乱跑。虎子点点头,紧紧跟上。铁匠把短锤别在腰上,扛起两根滚木,往城头挪,每一步都踩得冻土咯吱响。
秦毅走下高台时,吕素正站在梯下,手里捧着件棉袄。棉袄是拼凑的,用各种颜色的碎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很厚实。
穿上吧。吕素的声音很轻,被远处的风声裹着,夜里冷。
秦毅接过棉袄,刚要往身上套,却看见她手里还攥着块布条,上面用炭笔写着字,是护民军的伤亡统计表。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老弱都安排去西山了?
嗯,李三的弟兄护送过去的,带了三天的干粮。吕素抬头看他,火把的光在她眼里跳动,我跟你留在城里。
秦毅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我会算账,会包扎伤口,比留着碍事强。她把布条塞进他手里,这是今天的伤亡数,下午训练伤了七个,都不重。
布条上的字迹被风吹得有些模糊,秦毅却看得清楚。他把棉袄穿上,尺寸有点小,是吕素连夜改的,针脚扎在肉上,有点痒,却很暖。
城头的火把越烧越旺,把丰邑城的轮廓映在雪夜里。远处,秦军大营的号角声隐隐传来,绵长而沉闷,像在催促着什么。
护民军的歌声又响起来了,还是石头那伙新兵,跑调跑得更厉害,却比刚才更响亮。秦毅听着,走到城墙边,握住了那杆超重长戟。
铁戟杆上的冰已经化了,带着他的体温。
死战的怒吼,还在城里回荡,像头醒过来的狮子,等着天亮后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