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敲过第三响时，赵亢的靴底碾过一片冻硬的马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目光像狼似的盯着两里地外的丰邑城。
城头上的灯火稀稀拉拉，看着倒像瞌睡人的眼。
“大人，您瞧那灯，”亲兵队长王二狗凑过来，冻得发紫的鼻尖快碰到赵亢的甲胄，“准是守兵睡着了，那火头晃得跟打摆子似的。”
赵亢没吭声，只是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麦饼，塞进嘴里慢慢嚼。饼渣子掉在胡子上，混着早上没擦净的血痂，看着就像头刚啃过肉的老狼。他昨儿在阵前被那秦毅抢白了几句，回来就把帐子捅了个窟窿——他打了二十年仗，还没被一群泥腿子这么糟践过。
“再等等。”赵亢的声音裹在寒气里，硬邦邦的。
旁边的五百弟兄都缩着脖子，手里的云梯压得肩膀生疼。这些人一半是刚抓来的壮丁，手里的刀还没焐热；另一半是跟着赵亢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此刻也都眯着眼，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弓弦的呜呜声，像谁在哭。
丰邑城墙上的灯又灭了两盏。
“大人，动手吧！”王二狗的声音发急，“再等天就亮了，那伙泥腿子醒了盹，更难对付。”
赵亢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喉结滚了滚：“让弟兄们把云梯扛稳了，踩着护城河的冰过去——前天我瞅过，那冰结得厚，够结实。”
五百人猫着腰往前挪，脚步声压得比猫还轻。壮丁们的草鞋在冻土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出声响，都被旁边的老兵一把薅住。王二狗举着把锈刀走在最前面，刀鞘早丢了，裸着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离城墙还有三十步时，赵亢突然抬手让队伍停下。
他眯着眼瞅那城头——刚才灭了的灯，不知何时又亮了，而且比先前更亮堂。昏黄的光团顺着城砖往下淌，把垛口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排龇着的牙。
“不对劲。”赵亢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那灯……亮得太齐了。”
话音刚落，城头上突然传来“笃”的一声，像石头砸在铁上，在这静夜里格外疹人。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又一下，不快，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稳当。
“是秦毅！”有个壮丁突然低喊，声音抖得像筛糠，“我见过他，上次在市集抢我家鸡的就是他！手里总攥着根铁杆子！”
赵亢顺着壮丁指的方向看去——城头正中那个影子，果然比旁人高出一个头，手里拄着的长戟斜斜戳在地上，每笃一下，那影子就晃一下，像尊会动的石像。
更要命的是，刚才看着空荡荡的垛口，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个黑脑袋。有个脑袋还动了动，手里的长矛“哐当”撞在城砖上，吓得底下一个壮丁差点瘫在地上。
“娘的！”王二狗低骂一声，“这伙孙子装睡呢！”
赵亢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想起秦毅白天站在城头骂他的模样，想起那些护民军手里五花八门的兵器——有锄头改的矛，有杀猪刀磨的剑，当时只觉得可笑，现在再看，那些人影握着家伙的样子，竟透着股不怕死的狠劲。
“大人，撤吧！”一个老兵拉了拉赵亢的袖子，“他们早等着了，这上去就是送命！”
赵亢盯着城头那盏最亮的灯，灯光里秦毅的影子又动了，像是往这边看。他突然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那秦毅莫不是能掐会算？不然怎么偏偏就等着他来夜袭？
“撤！”赵亢猛地转身，脚下的冻土被踩得咔嚓响，“都给我轻点！谁敢出声，老子劈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