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空”画廊的联展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郁枝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泡在了画廊里，亲自参与布展，调整灯光，撰写作品说明。这种忙碌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也暂时将公寓里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心底那个盘旋不去的名字，驱散了几分。
联展主题是“新生”，参展的多是像郁枝一样初露锋芒的年轻艺术家，风格各异，充满锐气。布展现场难免有些混乱，也少不了同行之间微妙的比较和竞争。
郁枝正在小心地悬挂她那幅雨後山色风景画，一个略带尖锐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啧，国立美院的高材生，果然笔触‘规矩’。”
郁枝动作一顿，转过身。说话的是同样参展的画家赵锐，以风格前卫大胆著称，作品多用强烈的对比色和扭曲的形态，在社交媒体上小有名气，人也带着几分恃才傲物的张扬。他正抱着手臂，打量着郁枝的画，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赵师兄。”郁枝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不欲多言，继续手上的工作。
赵锐却不打算就此打住，他踱步到那幅《向日葵》习作前，嗤笑一声：“向日葵？还在画这种被符号化、烂大街的题材？看来郁师妹虽然毕业了，审美还停留在学院派的保守框架里啊。这种充满‘正能量’的东西，放在这里，不觉得和‘新生’的主题有些格格不入吗？”
他的话引来了周围几个布展人员的侧目。郁枝的脸颊微微发烫，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一种被无故挑衅的怒气。她放下手中的工具，直视赵锐：“赵师兄，艺术的价值在于表达本身，不在于题材的新旧。梵高的向日葵之所以伟大，并非因为题材，而是因为其中灌注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生命情感。我认为，挣脱束缚、破土而出的生命力，正是‘新生’的一种体现。”
她不卑不亢，声音清晰。
赵锐没想到她会直接反驳，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更加刻薄：“呵，大道理谁都会讲。生命力？我怎么只看到娴熟的技巧和……嗯，或许还有那么点讨好市场的甜腻感？听说郁师妹最近……际遇不凡，这画里的金色，用得倒是格外耀眼，是寓意着金主吗？”
这近乎人身攻击的暗示，让郁枝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握紧了拳，指尖陷入掌心，周围的目光变得如同细针般扎人。
就在她气血上涌，思考着该如何反击这污言秽语时，一个沉静、熟悉的声音，如同带着稳定力量的磐石，在略显嘈杂的空间里清晰地响起：
“色彩的运用，取决于艺术家的内心与表达意图。郁画家这幅《向日葵》，铬黄与镉橙的大胆铺陈，并非甜腻，而是对光与生命本质的炽热追求。笔触看似狂放，实则每一笔的走向、厚薄都经过精心控制，在失控与掌控之间取得了极佳的平衡，这正是表现主义的高阶体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许经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展厅入口处。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与这艺术空间格格不入却又莫名镇得住场子的商业精英气场。他缓步走来，目光平静地扫过赵锐，最后落在郁枝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至于与主题的契合，”他走到郁枝那幅画前，驻足，目光沉静地欣赏着，“打破土壤的黑暗，追寻头顶的光明，以最原始热烈的姿态宣告存在——我认为，没有比这更贴切的‘新生’了。”
整个展厅鸦雀无声。
赵锐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可以嘲讽郁枝，可以在同行面前卖弄，但在许经年这种气场强大、言语间透着精准专业度的人面前，他那点张扬气焰瞬间被压了下去。他认出了许经年，更清楚这个男人背后的能量，绝不是他一个年轻画家能招惹的。
“许、许总……”赵锐的气势矮了半截，讪讪地想说些什么。
许经年却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他的目光转向闻讯赶来的画廊主理人温岚，微微颔首：“温女士，打扰了。顺路过来看看布展进度。”
温岚是见过风浪的，立刻挂上得体的笑容：“许总大驾光临，是我们的荣幸。没想到许总对现代绘画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略有涉猎。”许经年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段精准的专业评论只是随口一提。他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还愣在原地的郁枝，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保持着距离：“作品位置选得不错，光线能更好地凸显油彩的质感。”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赵锐早已灰溜溜地躲到一边去了。
郁枝看着许经年，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着。震惊、感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她这几天努力筑起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