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那个夏天。
一切开始的地方。
许经年率先下车，为她拉开车门。晚风带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清香拂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虫鸣。月色很好，清辉洒落，将周围的景物蒙上一层柔和的银纱。那片曾经灿烂的向日葵花田，此刻在月光下只剩下收割后的秸秆茬子，显得有些寂寥，却又别有一番宁静的味道。
他带着她，沉默地走到当年那条废弃的铁轨旁。生锈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碎石堆依旧散落在旁。
“就是这里。”许经年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郁枝，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六年前，就在这里。”他指向铁轨旁的那个位置，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蜷缩在绝望中的自己，“我当时……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所有的坚持和热爱都像个笑话。我撕掉了所有的画稿，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
郁枝静静地听着，心脏微微揪紧。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骄傲的少年，被现实击垮，独自舔舐伤口。
“然后，你出现了。”许经年的目光回到她脸上，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沉淀了六年的、厚重的情感，“像一道毫无预兆的光，莽撞地闯了进来。你递给我那张创可贴，对我说……‘画得挺好的呀，为什么要撕掉呢？不好的作品也是成长的脚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句话，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不仅仅是安慰。它像一颗种子，在我那片荒芜的心里，扎下了根。它让我觉得，或许……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堪。或许，我还可以再试一试。”
郁枝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从未想过，自己当年一句无心的话，会对另一个人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
“所以，你收集那些东西……”她轻声问，声音颤抖。
“是。”许经年坦然承认，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因为我害怕。害怕那道光只是我生命里转瞬即逝的奇迹，害怕我会忘记。所以我像个卑劣的窃贼，收集着所有与你相关的痕迹，试图抓住那一点微光，支撑自己走下去。我不敢靠近，只敢在暗处默默注视，看着你发光，看着你变得越来越好。你是我所有努力的动力，是我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深夜里，唯一能想到的……向往。”
他的告白，如此赤裸，如此真诚，带着六年时光沉淀下的全部重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我知道，我的方式错了。”许经年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与她的交融在一起，“我的懦弱，我的恐惧，我的自以为是，让我用了最糟糕的方式靠近你，又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了你。我让你怀疑自己，让你痛苦……对不起，枝枝，真的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悔。
“但是，”他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爱意和坚定，“请你相信，我爱上的，从来不是那个被符号化的‘救赎’。我爱上的，是那个在画室里专注到忘记时间的你，是那个在舞台上因为作品被认可而眼睛发亮的你，是那个会因为我的靠近而脸红、也会因为我的混账而毫不留情指责我的你……是那个真实的、完整的、有血有肉的郁枝。”
“六年前的惊鸿一瞥，是命运给我的指引。而六年后的朝夕相处，才让我真正沦陷，无法自拔。”他伸出手，不是强势的拉拽，而是掌心向上，一个等待着她回应的、虔诚的姿势，“我爱你，郁枝。与回忆无关，只与你的现在和未来有关。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给我一个，用余生来弥补过错，好好爱你的机会。”
月色如水，万籁俱寂。
只有他低沉而真挚的告白，在夜风中轻轻回荡。
郁枝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沉如海的爱意和小心翼翼的期盼，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痛苦的泪水。
而是被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幸福感冲刷的释放。
她看着他，泪眼朦胧中，缓缓地、坚定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