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淮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回响，清晰而冷酷。
“苏医生，你的‘人性’，在这些沙子流光之前，能填饱大家的肚子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所有刚刚被点燃的情感。苏沐晚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她能救人，能安抚人心，但她变不出食物。
柯淮没有再看她，他转身激活了自己的个人终端。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投射在广场中央，与那座巨大的沙漏模型并列。
“各位，请看数据。”柯淮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像一台正在播报的机器，“这是我们聚落自建立以来的全部资源消耗曲线。”
光幕上，几条不同颜色的线条触目惊心地向下滑落。
“绿色代表食物，蓝色代表净水，白色代表医疗用品。正如你们所见，所有曲线都在以远超预期的速度逼近零点。”
他伸手在光幕上一点，代表医疗用品的白色曲线被瞬间放大，旁边弹出了一个详细的饼状图。
“而其中，最大的消耗缺口，来自这里。”他指向饼状图中最大的一块，那块区域被标记为刺目的红色，“对六十七名重伤员和十二名失去劳动能力者的‘无效投入’。这部分消耗，占了我们全部医疗资源的百分之七十三。”
广场上，那些家中有伤员或老人的家庭，脸色变得和苏沐晚一样惨白。恐慌如同瘟疫，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即使是那些自认健康强壮的人，也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我知道这很残酷。”柯淮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或者说他毫不在意，“但数据不会说谎。我们是一艘正在沉没的船，载着三百人。如果我们不扔掉一部分货物，我们所有人都会一起淹死。”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惧彻底发酵。然后，他投下了最后一颗炸弹。
“因此，我正式提出我的‘资源最优化’方案。”
“第一，从即刻起，对所有被判定为无法在短期内恢复劳动能力的重伤员，以及所有无法治愈的病人，停止一切医疗和食物供给。”
“第二，将节约下来的所有资源，集中供给给护卫队员和核心生产人员。”
“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话音刚落，整个广场仿佛被引爆。
“你这是谋杀！”苏沐晚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不顾一切地冲上讲台，指着柯淮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疯子！杀人犯！”
“我的孩子还在医疗帐篷里！求求你，他才八岁！”一个母亲当场崩溃，跪倒在地，发出绝望的哭喊。
“柯主管说得对！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妇人之仁！”
“再这么下去，我们都得饿死！凭什么拿我的口粮去养那些废物！”
然而，另一部分声音也响了起来。那些被生存压力压垮的幸-存者，眼中流露出可耻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意动。支持者和反对者立刻扭打在一起，咒骂声、哭喊声、推搡声，让整个广场彻底陷入了混乱的风暴。
卡特琳娜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此刻，她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她大步走上前，站在了柯淮和苏沐晚之间。她没有理会苏沐晚的愤怒，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柯淮。
“柯淮主管。”她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我的士兵，就算是只剩下一口气，也永远是我的士兵。我不会放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柯淮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眼中最务实的军事领袖，会被“荣誉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束缚。卡特琳娜的表态，让他的方案瞬间失去了最关键的武力支持。
林凡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他听懂了。
他完全听懂了柯淮的逻辑。
剔除无效变量，集中资源给核心模块，计算出损失最小化的最优解……这不就是他自己一直以来奉为圭臬的思维方式吗？
可当这个逻辑被赤裸裸地展示出来，当那些“无效变量”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苏沐晚口中的“病人”、卡特琳娜口中的“士兵”时，林凡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战栗和抗拒。
那是一种冰冷的、仿佛灵魂都要被冻结的恐惧。
就在广场的混乱即将演变成一场流血冲突时，老铁再次敲响了扩音器。
“够了！都给我安静！”他沙哑的吼声震慑了全场。
他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林凡。
“好了，闹剧结束。”
“现在，有请我们最后一位发言者，天火聚落的缔造者，林凡先生。让我们听听，这位给了我们光明的人，又能给我们一个什么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