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玄缓步而来,一身玄色长袍在烟熏火燎的环境中竟未染半点尘灰。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在欣赏一幅亲手绘制的画作,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你见到了?”
苏清芷缓缓转过身,那双曾清澈如山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烧尽一切的灰烬和仇恨。
她一字一句,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夜玄,你不得好死。”
他走近,看着她被烟灰弄脏的脸颊,竟抬起手,想为她拂去。
“滚开!”
苏清芷狠狠拍开他的手,那力道之大,让她自己都向后踉跄了一步。
夜玄的手停在半空,他却不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噼啪作响的余火中显得格外阴森。
“你想走,可以。”他收回手,垂在身侧,“但你要想清楚——你救过的那株兰草,护过的那片藤萝,每日喂食的那些山雀,它们都没招惹我。”
他俯下身,黑眸死死锁住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可你再动一次,它们就得死一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轻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病态的偏执与疯狂。
“我不怕你恨我。我只怕你……不在乎。”
说完,他直起身,再没看她一眼,只对影七挥了挥手:“带她回去。从今往后,药阁加设结界,她一步不得出。”
回到药阁,苏清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疯狂。
她嘶吼着,将药架上那些瓶瓶罐罐尽数扫落在地。
瓷瓶碎裂的清脆声响,伴随着她压抑的哭嚎,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
她要砸碎这一切,砸碎这个囚笼,砸碎那个男人强加给她的一切!
可当她踉跄着撞到角落,看见那个琉璃罩时,动作猛然一顿。
罩子里,那株他从灵泉边移来的安魂青萝,正幽幽地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安然无恙。
她怔住了,像是被蛊惑一般,踉跄着上前,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在冰凉的琉璃罩上。
那一瞬间,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安抚与悸动,顺着她的指尖,传入那片死寂的脑海。
它还活着!
夜玄烧了整座山,却独独留下了药阁的生机。
苏清芷的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仁慈,这是比焚尽一切更残忍的囚禁。
他要她活着,清醒地活着,只为能继续为他续命,做他一个人的解药。
他毁了她的世界,却又给了她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她抱着那冰冷的琉璃罩,身体缓缓滑落,瘫坐在地,口中反复低声呢喃着,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幸存的生灵说:“我不是药……我不是……”
可无人回应。
当夜,药阁里的狼藉被收拾一空,碎裂的瓷片被换成了崭新的玉瓶。
苏清芷没有再反抗。
她开始认真地调配每一味药,动作精准而麻木,仿佛一架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她亲手熬煮,用银勺撇去浮沫,再亲自将温热的药碗奉到他面前。
她甚至主动提出:“我可以改良方子,让你的毒发间隔延长至四十日。”
夜玄看着她前所未有的温顺模样,深邃的眉宇间却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愈发浓重的审视与猜疑。
又过了几日,一个月夜。
他处理完教中事务,本已回了主殿,却鬼使神差般悄然折返,无声无息地立在药阁的窗外。
窗内,苏清芷背对着他,正坐在灯下,细细擦拭着一枚银镯。
他目光一凝。
她腕间那圈早已枯死的藤环不知何时已经碎裂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新生的、翠绿的嫩藤。
那嫩藤正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地,重新缠绕上那枚冰冷的银镯,仿佛在用自己微弱的生命力,重建着某种被斩断的联结。
夜玄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久久未动。
一阵夜风吹过,一片在山火中幸存的焦黑树叶,打着旋,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他脚下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