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苏清芷完全笼罩。
“你说,是谁换了那个厨役?”
苏清芷正跪坐在席上抄录药经,闻言缓缓放下笔,低眉顺眼,一派温顺恭谨:“奴不知。奴只记得,那日送来的陶罐入手冰冷刺骨,像是刚从井底捞出来一般。”
她顿了顿,仿佛在努力回忆,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羽毛:“不过……奴还记得,那罐底有一道天然的裂痕,形如蛛网。倒是与之前柳大人那个旧药匣上的破损,有几分相似。”
那是她昨夜悄悄放出的药蜂,飞过关押柳扶风的牢房时,透过门缝“看”到的景象。
夜玄的眸光骤然冷冽如刀。
将一个冰镇过的陶罐放在高温的药炉边,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使其炸裂,再让毒烟顺着热气飘散——这手法,确实带着柳扶风那种医者特有的精于算计的阴险。
他转身便要离去,显然是想立刻去提审柳扶风。
“教主。”
身后,苏清芷忽然轻声唤住了他。
“若您真要查清真相,不妨再看看那名厨役尸首口中塞着的信。”
夜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诛心:“那封信,血迹浸透了纸背,可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如新,墨色未曾晕染分毫。这说明,写信在先,塞口在后。真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死,并且早就为他准备好了遗言。”
夜玄猛地回头,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住她清瘦的脸庞:“你为何不早说?”
苏清芷终于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平静,淡漠,带着劫后余生的荒芜,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簇不灭的火苗。
“因为我说了,您也不会信。”她看着他,
风穿过钉着铜条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腕间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指节,微微收紧。
她不再逃了。
当夜,三更。
影七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廊下,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教主,柳扶风在狱中自尽了。”
夜玄立于窗前,手中正捏着那块陶罐碎片,闻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尸体颈侧的伤口十分整齐,不似自尽。”影七继续禀报,“更重要的是,属下在他怀中搜出了一封密信,墨迹未干。”
他呈上那封信。
夜玄展开,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内容却触目惊心——“苏氏老父已控,待女心动即诱归,届时内外合围,取血炼丹,大事可成。”
署名,赫然是刑长老座下的一名亲信执事。
好一招金蝉脱壳,嫁祸于人。
夜玄手中的信纸被内力震得簌簌作响。
他忽然抬头,望向远处静心堂那一点豆大的灯火,昏黄,却顽固地亮着。
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她知道柳扶风是棋子,知道背后还有黑手。
她引他去查陶罐,是让他发现柳扶风这条线;
她不是在躲避阴谋,她是在等他,等他自己看清楚,谁才是真正想让他众叛亲离、想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的人。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苏清芷……”
风起,吹灭了廊下的烛火。
黑暗中,他能看到的,唯有那一方小小的窗,和窗后摇曳的、仿佛人影的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