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静心堂外便被一层薄薄的冷雨笼罩。
昨夜那一场无声的博弈,耗尽了苏清芷的心神,她却一夜未眠。
执棋者,永远不能在棋局结束前松懈。
她算准了刑长老会来,只是不知会这般快,这般声势浩大。
“轰——”
沉重的铁门被巨力从外撞开,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雨水裹挟着寒风倒灌而入,六名身着黑甲、面容肃杀的刑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手中的佩刀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为首的,正是天玄教刑堂长老。
他年过半百,面容清癯,一双鹰眼锐利如钩,手中高举着一枚朱砂烙印的刑令。
“奉教规第三条,疑犯苏氏心怀叵测,勾结外贼,证据确凿。即刻押赴刑堂审讯,剜血验毒!”
声音如淬了冰的铁,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杀伐之气。
正在收拾食盒的哑婢绿漪吓得面无人色,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被惊恐填满。
她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瘦弱的身躯挡在苏清芷身前,喉咙里发出“咿呀”的、不成调的急切声响。
“滚开!”
一名刑卫毫不留情,一脚踹在绿漪的腹部。
她闷哼一声,像一片枯叶般被踹飞出去,撞在桌角,滚落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整个过程,苏清芷端坐于内室的矮几前,甚至没有回头。
她只是缓缓抬手,将一碗刚刚温好的粥,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碗用雪梨和百合熬煮的清粥,粥色莹白,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昨夜,她算着时辰,将一小截能致幻的“梦牵丝”悄悄放入火炉熏蒸,香气早已浸透了桌上的瓷勺。
若有谁敢强行碰她,只需闻到这被她体温捂热的勺柄香气,便会瞬间陷入光怪陆离的幻境。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腕间那条新生的藤蔓,它正缓缓收紧,缠绕着她的袖口,蓄势待发。
不动,不怒,亦不辩。
她要等的,不是这些爪牙。
“谁敢动她?”
一道冰冷的声音,仿佛携着漫天风雨,骤然从门外传来。
千钧一发之际,夜玄踏雨而至。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一身玄色长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形。
湿漉漉的墨发垂在额前,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滚落,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是足以将人冻结的凛冽杀意。
他手中,赫然握着半块锈迹斑驳的青铜虎符。
“此女归我直辖,不受刑堂节制。”他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上,“刑长老,你要人,先问过我。”
刑长老怒极反笑,干枯的脸上肌肉抽动:“好一个少主!为了一介女流,竟敢拿出先教主遗留的虎符,违逆祖训?她勾结外贼,害死厨役,柳扶风的供词和物证俱在,证据确凿!你这是要包庇一个祸乱本教的妖女吗?”
夜玄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他只是抬手,将那半块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虎符,随意地掷于刑长老脚下的积水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我再说一遍——”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庭院的每个角落,“她若少一根头发,你刑氏一族,全数陪葬。”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那六名杀气腾腾的刑卫,在触及夜玄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时,竟齐齐握紧了刀柄,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最原始的威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中,苏清芷忽然动了。
她捧起那碗温热的雪梨粥,赤着脚,踩过冰冷的青石板,一步步走向夜玄。
雨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恍若未觉。
她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双膝跪地,将那碗粥高高举过头顶。
“奴昨夜梦见雾骨林燃起大火,母亲临死前对我说——‘药能救人,也能杀人,但世上最毒的,从来不是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