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暴雨如注,锁药阁本就阴暗,此刻更是湿气浸骨。
苏清芷蜷坐在冰冷的窗畔,已是她被囚于此的第三个不眠之夜。
潮气像是无形的藤蔓,钻入她的四肢百骸,更侵蚀着她的心神。
那与生俱来的天赋,在精神极度衰弱时,便会化作酷刑,千万根无形的针尖,正一下下扎着她的脑髓,痛楚细密而绵长。
她无意识地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窗台上那盆不被她悄悄养护起来的静心兰。
嫩叶湿漉漉的,触感微凉,像是无声的慰藉。
窗外,前几日还奋力攀爬的藤蔓,已被连绵的雨水打得枯萎垂落,了无生气。
万物凋敝,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恍惚间,一阵破碎而低弱的吟哦自她苍白的唇间溢出,不成曲调,断断续续,却是幼时母亲在夏夜里哄她入睡时常唱的《采苓谣》。
“……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
歌声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带着绝望的空寂。
然而,就在这微弱的音节飘散的瞬间,庭院中那株早已过了花期、只剩光秃秃枝干的古梅,竟发出了簌簌的轻颤。
雨幕之中,一点近乎于幻觉的粉白,在虬结的墨色枝头悄然凝聚。
那是一个花苞。
它在违背时令的寒雨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缓缓绽开了一角。
屋檐下,一直警惕地梳理着湿羽的白鸦猛地停下动作。
这只性情暴烈、从不许人靠近的雪白凶禽,第一次在听到苏清芷的声音时没有惊飞,反而转过漆黑的头颅,发出一声短促而奇异的低鸣。
夜玄本是来巡视囚阁的。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自那日她将手令投入火炉,宣称他为“药奴”后,一股陌生的焦躁便在他心底盘踞不去。
他需要亲眼确认,这枚棋子,这味解药,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他却在长廊之外,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株逆时而开的寒梅之上。
那一点格格不入的粉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他眼中,却奇异地抚平了他眉心那阵阵抽搐的剧痛。
更诡异的是,他体内蛰伏多年、时刻准备翻江倒海的“催引露”之毒,竟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那股熟悉的、撕裂血脉的狂躁,竟缓缓平息了三分。
这不是药效。
他凝神望向窗内。
雨雾模糊了窗纸,只勾勒出一道纤瘦而孤寂的背影。
她正闭目轻哼着什么,周身散发着一种连他都感到心悸的死寂。
然而,以她为中心,十步之内,无论是窗台的静心兰,还是石缝里挣扎求生的苔藓,乃至院角那株新开的梅花,所有的花草,都在微微摇曳。
它们仿佛在与她的呼吸共振,与她的悲伤共鸣。
“少主……”影七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查过,此地地脉并无异常。是她……她动了什么手脚?”
夜玄缓缓抬手,制止了影七后续的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圈以女子为中心、无声扩散的生机涟漪,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占有、惊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婪,交织成了深不见底的旋涡。
次日清晨,风雨稍歇。
苏清芷从短暂的浅眠中醒来,混沌的脑中仍回荡着那支悲伤的残歌。
她一睁眼,便怔住了。
枕边,多了一盆被精心移栽好的静心兰。
青釉小盆,底蕴新泥,被稳稳地安置在小院里唯一能照到晨光的石台上。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笼门,门扉竟是虚掩着的,沉重的锁链早已不见踪影。
不多时,哑婢绿漪端着早膳快步而来。
她将食盒放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匆离去,而是悄悄拉了拉苏清芷的衣袖,指向院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