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瑶抬起头,目光直刺圆觉那张枯槁的脸。
“你没有死。你逃了出来,创立莲台会,将自己因产女被废的滔天恨意,扭曲成了所谓的‘女婴业障论’,妄图用千万无辜女婴的性命,去赎你一个人的仇恨!”
真相大白于天下!满堂皆惊!
此时,陆远洲一步上前,展开手中黄帛,声若洪钟:“圣谕——莲台会一案,涉案官员三人,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林氏主母,唆使杀婴,罪大恶极,判处绞刑!林夫人受胁迫,免于刑罚。其余胁从者,依大明律,杖八十,发配充军!”
宣读完毕,他转身,深深地看向柳青瑶。
“柳姑娘,此案牵涉建文遗事,按理当封存密档。但陛下有旨,”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凡能替无声者言者,皆可发声。’”
他将另一份黄帛郑重地交到柳青瑶手中。
柳青瑶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竟是一份《提刑司副使任命书》,下方赫然盖着“大理寺卿”的朱红签押!
“这……”
未等她反应过来,堂下差役已然齐齐跪倒,振臂高呼:“恭贺柳提刑!恭贺柳提刑!”
呼声震天,柳青瑶立于公堂阶上,万众瞩目。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支最初的梅花簪,低声喃喃,那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不是为了升官……我是为了,让她死得像个人。”
是夜,慈恩庵后山,乱坟岗。
月色凄冷,柳青瑶亲手为那四个被她找到尸骨的女婴立了碑。
没有复杂的碑文,每一块石碑上,都只刻着一行字:“某氏女,生于某月某日,卒于某月某日。有名无姓,今归尘土。”
小梅,不,林月儿跪在一旁,默默地烧着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她清秀却写满沧桑的脸。
忽然,她从燃尽的灰烬中,拨出了一件东西,递给柳青瑶:“柳姐姐,你看这个……好像和你身上挂的那个很像。”
那是一块被火烧得半黑的残玉。
柳青瑶接过,下意识地从颈间取出自己魂穿时带来的那块玉佩。
两块残玉一对,竟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朵完整的莲花!
她翻过玉佩,背面,两个模糊的篆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柳氏”。
嗡的一声,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片段:漫天大雪中,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跪在雪地里苦苦哀求,“求您,求您看在同宗的情分上,留下她一命……她是嫡出的血脉啊……”
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块合二为一的玉佩。
当夜,她便持玉佩赶往顺天府的档案库,请求查阅“罪臣柳氏”的族谱。
年迈的掌簿官翻查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姑娘,洪武末年,柳氏一族因牵涉大案,已满门抄斩,族谱在此断绝,并无后人。”
失望如潮水般涌来。
她正欲转身离去,那老吏却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说:“不过……老朽倒是记得一桩陈年旧事。二十年前,宫里头曾悄悄送出来一个女婴,交由南城一个姓柳的婆子收养……据说,那孩子身上,也戴着这么一块莲花玉。”
柳青瑶猛地抬头,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她眼底深处的惊涛骇浪。
她望向远处,京城深处那巍峨的宫墙轮廓在电光中若隐若现,观星台的影子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
她死死握紧手中的玉佩,冰冷的触感仿佛能刺入骨髓。
她对着那深宫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娘,我找到你了——现在,轮到我去问问他们,凭什么决定谁该活着,谁又该死。”
风,卷起了案牍库的残烛,昏黄的火光剧烈摇曳,映着她决绝的侧脸,仿佛百年前那一场燃尽了所有真相的大火,正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重新点燃。
回到慈恩庵,这里已经成了她的临时官署。
白日公堂上的喧嚣散尽,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刺骨的寒意。
此夜漫漫,真相与谎言,皆在这一方小小的慈恩庵中,等待着被揭开。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通往过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