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被柳青瑶清冷的声音彻底击碎。
她将一本泛黄的古籍与一卷绘制着复杂星图的时间轴呈于惊堂木前,字字如冰珠砸落:“此乃《星轨补遗》孤本,记录了钦天监内部修正的真实天象。而这份,是我根据二十年来的公开记录与盐价波动绘制的‘虚假天象时间轴’。”
她的指尖划过时间轴上七个朱红的标记,每一点都对应着一次盐价的滔天巨浪,每一次都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洪武三十五年、永乐二年、永乐七年……每一次盐引价格异动,都精准地发生在一个‘天狗食月’或‘荧惑守心’的伪造天象之后。你们利用钦天监的假情报制造恐慌,扰乱市场,大发国难财。而真正的星空,早已在《补遗》中写下了你们的罪证!”
不等众人从这惊天秘闻中回过神,柳青瑶已转身,扬声道:“带人犯,传稳婆!”
一名年迈的稳婆端着一盆水走上堂来,手中还托着一块用红绸紧紧包裹的猪脬,那形状与大小,竟像极了一个尚未出世的胎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朔月,又称‘无光之夜’,是天地间阴气最盛,光线最暗的时刻。”柳青瑶的声音回荡在梁柱之间,她示意稳婆将那红绸包裹的猪脬轻轻放入水中。
“诸位大人请看,在这样的黑夜里,将一个包裹好的婴孩沉入河中,水面上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水流会带走一切,直到数日后尸身浮起,早已面目全非,无从查起。”
演示简单而残酷,那沉入水底的红色,像一团化不开的血,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柳青瑶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直刺早已汗流浃背的黄五爷:“你们选择这个时间点将我弟弟沉尸河中,不是因为它方便——”她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控诉,“——是因为你们很清楚,在那样的时刻,连老天都不会睁开眼睛看你们一眼!”
“你!你一个深闺女子,懂什么天地星象,懂什么江湖手段!”黄五爷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做着最后的挣扎,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色厉内荏的虚弱。
“我懂。”柳青瑶缓缓抬手,拔下发间那支古朴的金簪。
簪尾的莲花在公堂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冷芒。
她没有指向黄五爷,而是指向了高悬于公堂正梁之上,那架象征着朝廷法度与天地理数的浑天仪模型。
“因为这些,都是我娘亲教我的。”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柳氏一门,除了那位被冤死的盐官,竟还有一位精通天文的奇女子?
“传证人,白舟!”
随着她的话音,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状若疯癫的老船夫被带了上来。
他衣衫褴褛,头发纠结,但当他抬起头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迸射出骇人的清明。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盐运使周廷钧的脸上,那是一种压抑了十年,几乎要喷出火来的仇恨。
“小人……小人不是白舟。”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乃江州漕帮‘暗流舵’的少主,白景洪!十年前的朔月之夜,我爹,‘暗流舵’的老舵主,因不肯交出记录着盐引黑账的漕运总册,被他们……被他们用漕帮秘技‘烟锁舟’活活烧死在船上!”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血泪,“他们放火焚烧了所有账册,而亲手将火把扔上船,主持焚册之人……就是他!”
白景洪猛地举起枯瘦的右手,指向早已面无人色的周廷钧,“就是当今圣上亲封的盐运使,周大人,周廷钧!”
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他将右手指节并拢,掌心向上。
只见他的食指与中指之间,赫然烙印着三道横杠与一道竖杠组成的奇特印记。
“这是我‘暗流舵’的继承印痕,‘三横一竖’,通江达海,无人不识!我爹死后,我便用毒草毁了嗓子,装疯卖傻,在码头苟活了整整十年!我等的,就是一个敢来问我真相的人!”
“轰”的一声,整个公堂彻底炸开了锅。
一个疯了十年的船夫,竟是漕帮少主?
一桩悬了十年的灭门惨案,凶手竟是朝廷二品大员?
周廷钧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推开身边的官差,不顾一切地朝公堂外冲去。
“拿下!”陆远洲冰冷的声音响起。
陆九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出,只一瞬间便挡在了周廷钧身前,手中绣春刀的刀鞘重重地砸在他的膝弯处。
周廷钧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被随后赶上的锦衣卫死死按住,口中还在疯狂地叫骂挣扎,状若癫狂。
柳青瑶没有看他一眼,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铁盒,打开盒盖,几片写满了字的炭书残页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是她从弟弟被烧毁的故居残骸中找到的,母亲留下的最后线索。
她拿起残页,高声宣读,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混乱:“莲开双脉,一隐一现。”
话音落,她左手举起那枚刻着“柳”字的血玉佩,右手举起那支莲花金簪,在众人面前轻轻一合。
玉佩的缺口与金簪的莲座完美地嵌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