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柳青瑶周身的气压仿佛也随之降至冰点。
她不再多言,一个利落的转身,披上斗篷,冰冷的命令已然发出:“阿朱,点齐人马,备车,即刻前往后山窑区!”
半个时辰后,数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碾过泥泞,在一片死寂的窑区前停下。
这里是皇城禁地,专为皇家烧制祭器,寻常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月光下,十几座高耸的窑炉如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黑暗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为首的守窑太监张德安被从睡梦中惊醒,睡眼惺忪地出来,一见来人是察隐司的煞神柳青瑶,脸上顿时堆起谄媚的假笑:“哎哟,是什么风把柳大人吹来了?这深更半夜的,后山风大露重,大人金枝玉叶,可别着了凉。”
柳青瑶手中公文一展,上面的朱红大印在火把映照下分外刺目。
“奉旨核查祭器釉毒隐患,即刻开窑查验。”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一把锋利的冰刀,直接刺向对方的要害。
张德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油滑的模样,躬着身子道:“大人说笑了,这窑区已经半月未曾动火,哪有什么新出炉的祭器?您看,这炉门封条都还好好的呢。”他指着主窑炉门上那张看似完好无损的封条,言辞恳切。
柳青瑶的目光扫过那封条,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
她没有理会张德安,只是对身旁的阿朱递了个眼色。
阿朱会意,快步上前,绕开正面,将手掌轻轻贴在主窑厚实的砖壁上。
不过数息,她便退了回来,低声禀报:“大人,窑壁内里滚烫,尚有余温未散。”
空气瞬间凝固。
张德安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还想狡辩:“这……这许是白日里日头晒的……”
柳青瑶看都未看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缓步走到窑炉底部的砖缝前,蹲下身,将丝帕轻轻覆盖在缝隙之上。
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不过片刻,那洁白干燥的丝帕中心,竟缓缓浮现出一片微不可查的湿痕,那是从砖缝深处被余温蒸腾而出的水汽。
“窑冷一日,潮不过隙。”柳青瑶站起身,将那带着湿痕的丝帕举到张德安眼前,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他的心上,“张公公,你们这‘未开窑’,倒是烧得挺勤啊。”
张德安的脸瞬间变得和月光下的后山一样惨白,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柳青瑶不再给他任何机会,从怀中抽出另一份卷轴,猛地甩开!
那上面赫然是察隐司的最高调令,金线为边,玄铁为轴,代表着先斩后奏的无上权限!
“本官怀疑此地并非烧制祭器,而是藏污纳垢,毁尸灭迹!来人,给我把这窑门——砸开!”
“是!”察隐司的精锐卫士如狼似虎地扑上,沉重的撞木狠狠砸在炉门上,封条应声而裂!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和金属铰链扭曲的哀鸣,那扇沉重的铁门轰然向内倒塌,卷起漫天烟尘。
出乎意料,巨大的窑膛内空空如也,别说尸体,连一片瓷器碎片都没有。
唯有炉底铺着一层厚得惊人的灰烬,足有三寸之厚,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张德安见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尖着嗓子喊道:“大人您看!奴才没说谎吧!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柳青瑶冷哼一声,径直走入尚有余温的窑膛。
她蹲下身,捻起一撮炉灰,在鼻尖轻轻一嗅,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让她眉头紧锁。
她立刻下令:“取筛子来,筛灰取样!”
卫士们迅速行动起来,将炉灰一铲一铲地送入细密的筛网。
很快,一些比米粒还细碎的白色颗粒被筛选出来。
柳青瑶命人取来一碗醋液,将那些颗粒投入其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醋液表面竟冒起细微的气泡,同时,那些细碎的颗粒缓缓上浮,赫然是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碎骨!
阿朱取出一根银针,探入醋液之中,抽出时,原本光亮的银针已变得乌黑如墨!
“是人骨……而且淬了剧毒!”阿朱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瓷窑,分明是一座焚烧活人的地狱熔炉!
柳青瑶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她的目光却愈发锐利。
她没有停下,而是拿起一面高倍放大的铜镜,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炉膛的内壁。
很快,她发现了新的线索——在炉膛靠近中心的位置,有多处深浅不一的刮痕,这些刮痕并非清理积炭时留下的无序划痕,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自上而下的螺旋状排列。
那形状……倒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类似螺壳的模具,被一次又一次地强行嵌入炉膛,又在烧制完成后被暴力剥离所留下的痕迹。
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词汇猛然撞入她的脑海——龙蜕模!
她在古籍《釉经》的禁忌附录中见过这个词的描述。
那是一种早已失传的邪法,将活人全身裹上特制的泥胎,只留出细微的气孔,然后送入窑中与瓷器一同煅烧。
烧成之后,人的血肉精华会与瓷胎完美融合,形成独一无二的“血釉”,而泥胎则会像蝉蜕、龙蜕一样被剥离,取出内里那件“借了魂”的绝世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