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织成的帘幕,将南市的污浊与喧嚣隔绝在外。
这里是天子脚下最肮脏的角落,阴沟里的腐臭与廉价的酒气混杂,与秦淮河的脂粉香气仿佛分属于两个世界。
柳青瑶一袭粗布男装,头戴斗笠,压低的帽檐下,那双清冽的眸子却比任何刀锋都要锐利。
她穿过泥泞的窄巷,最终在一间早已废弃的茶寮前停下了脚步。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霉烂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唯一的声响,是角落里传来的一阵急促而清脆的算盘拨动声。
一个约莫十岁、身形瘦削的男孩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一架乌木算盘,他双目紧闭,眼皮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显然已经失明。
但他的一双耳朵却微微耸动,十指在算盘上翻飞如蝶,快得几乎只能看见一串残影。
他不是在算账,而是在听,在记,将那珠盘撞击的声响,烙印进脑海深处。
这便是红姑口中那个“不该存在”的账房学徒,小砚。
柳青瑶没有立刻出声,她只是站在门口,任由那冰冷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
她缓缓阖上眼,唇瓣轻启,一段不成调的曲子便从喉间逸出。
那曲调极为古怪,没有固定的旋律,只有一个个仿佛心跳般的节拍,时而沉稳,时而急促,仿佛在模拟着星辰运行的轨迹。
这是她母亲柳素心所著《星轨补遗》中的“辰光节拍法”,并非用于悦耳,而是用于安神,能精准地契合心律紊乱者的脉搏,强行将其拉回平稳的轨道。
“啪嗒。”算盘上的一颗珠子被拨错,清脆的声响戛然而止。
小砚猛地抬起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直直“望”向门口的方向,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个调子……这个调子!和那个半夜里哭的女人哼的一样!”
柳青瑶心头狠狠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哪个女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唯一的线索。
“穿白衫的,总是子时三刻来听账。”小砚的记忆被那熟悉的节拍唤醒,话语也流畅起来,“她身上很香,她说……她说要记住每一笔不该存在的银子,将来,会有人来问。”
白衫娘子!子时三刻!这人定是当年追随母亲一同南逃的忠仆!
柳青瑶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小砚。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巾,轻轻递到男孩的鼻端。
布巾上早已没了任何华丽的刺绣,却浸染着一股极淡、却又无比独特的冷香。
那是“星髓膏”的气味,母亲生前最爱用的伤药,由十七种极北雪山上的罕见草药制成,气味清冽入骨,世间再无第二种。
小砚的鼻子用力嗅了嗅,瘦小的身躯骤然开始剧烈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找到了依靠的幼兽般的战栗。
他紧紧抓住那块布巾,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闭的双眼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压抑了数年的恐惧与秘密,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壬午年十一月初七,入库松江盐三千引,无签押。”男孩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无误的背诵,“初八夜,出库瓜洲渡,领货人姓吴,舟号‘青鳞’……此后三月,每月同日同量,皆无档可查。”
一笔又一笔,一串又一串,全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巨额盐引。
柳青瑶手腕翻飞,笔尖在随身携带的册页上疾走如飞,迅速将这些亡命的数字记录下来。
她将这些“幽灵账目”与从漕运司公开账册中拓印的副本一对照,心底的寒意瞬间升腾。
整整九千引私盐!
在账面上从未存在过,自然也从未申报纳过一文钱的税。
其价值,几乎相当于富庶的两淮地区整整半年的盐税!
“陆九!”她回到据点,声音冰冷如铁,“立刻去查,这三个月初八的夜里,瓜洲渡口的巡丁轮值名单!”
命令被迅速执行。
不过半日,陆九便带回了结果:“主子,名单在此。每逢那三千引盐出库之夜,当值的永远是同一批人。而且,卷宗记录显示,他们次日无一例外,全部以‘突发疫病’为由告假休养。”
“疫病?”柳青瑶冷笑一声,转向一旁正在调试瓶瓶罐罐的阿朱,“阿朱,若是在码头的密闭船舱内点燃‘寒髓膏’,以毒雾扩散,需要多久能让十名壮汉昏厥?”
阿朱稍作计算,立刻答道:“一刻钟足矣。‘寒髓膏’燃起的烟无色无味,只会令人短暂昏厥,神智不清,事后身体检查绝无任何外伤,只会感到疲乏欲睡,与风寒初期的症状别无二致。”
至此,一条完整的链条清晰地浮现在柳青瑶的脑海中:深夜走私、毒控巡防、虚账掩护。
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精准得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