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白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柳青瑶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陈大人,你烧的,不只是这张纸,是整个两淮盐政最后的遮羞布!”
铁证如山,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陈墨白涕泪横流,跪地求饶,将所有参与分润的官员名单、藏匿私盐的据点位置,竹筒倒豆子般全数供出。
拿到供词的瞬间,陆远洲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调集了自己最精锐的亲卫,目标直指供词中最大的三座私盐仓库。
行动前夜,月色如霜,他找到了柳青瑶,声音低沉而凝重:“萧厉的棋子已经遍布宫中,此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不成,你我都会被当成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柳青瑶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决绝而明亮:“所以我不要抓人,我要放火——烧给金陵城所有的人看,也烧给龙椅上的那个人看。”
翌日正午,烈日当空。
金陵城南最大的“福升”盐仓外,人山人海。
柳青瑶就站在万众瞩目之下,亲手将一支火把,扔进了堆积如山的盐包之中。
浸透了火油的麻袋瞬间燃起,火龙冲天而起,黑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际。
诡异的是,那火焰虽猛,却被精确地控制在仓库范围内,丝毫不伤及周边的民居。
她立于熊熊烈火之前,清越的声音盖过了火焰的咆哮,传遍每一个人的耳朵:“这火,不烧百姓,只烧蠹虫!我,察隐司柳青瑶,在此立誓:从今日起,凡与‘壬午’编号、‘柒’字烙印、‘寒髓膏’痕迹相关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视为‘阴司党’余孽,我察隐司,通缉到底,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面色铁青的萧厉。
他翻身下马,指着柳青瑶怒斥:“疯子!你这是在毁我大明国本!烧了盐仓,你让天下百姓吃什么?”
“国本?”柳青瑶缓缓转身,直视着他暴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反问,“那我问你,我娘,柳知微,是不是也死在了你所谓的‘国本’之下?”
她猛地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正是小砚背诵出的原始记录,同时举起了那枚碎裂的玉佩。
她高声道:“这是当年盐引案的原始记录,上面的血痕,经太医院仵作查验,与当年失踪的一名大内侍卫血型吻合!而这枚玉佩,是我娘的遗物,上面的血迹,是她的!你们可以抹掉她的名字,可以篡改她的功绩,但你们抹不掉刻在血脉里的记忆!我柳青瑶,不是冒名顶替的孤女,我是柳知微唯一的女儿,是那场冤案唯一活着的见证人!”
真相如惊雷炸响,人群彻底沸腾了。
“还柳大人清白!”“严惩贪官!”“还我清官!”的呼喊声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金陵城掀翻。
三日后,圣旨下达。
查封涉案盐仓十七处,革职问罪官员四十九人,漕运总督萧厉,暂免其职,闭门待勘。
柳青瑶则获特许,持节巡查江南六府财税稽核,权同钦差。
当晚,柳青瑶没有留在繁华的金陵,而是独自一人,登上了一艘停泊在野渡口的破败乌篷船。
那船的形制,与卷宗里描绘的“青鳞舟”别无二致。
船尾立着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艄公,名唤吴伯,他摇动船橹,口中哼起一首宫中禁内才流传的小调,那调子,竟与柳青瑶在母亲遗物《星轨补遗》中看到的那首“岁差启程曲”,一般无二。
船,缓缓驶向江心。
柳青瑶握紧了胸口的玉佩,望着江水中破碎的月光,轻声呢喃:“娘,您当年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我现在……一步都没少走。”
话音刚落,远处的水面突然泛起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一只被火烧得焦黑的梅花簪残片,随着波浪悠悠漂来,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她的船舷边。
簪头焦黑,簪尾却还残留着一点点莹润的玉色,仿佛一只无声的手,在漆黑的江面上,为她指引着下一程深渊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