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瑶拿起一只微缩陶罐,高高举起,目光如炬,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官员,朗声喝道:“你们说我构陷大臣?说我凭空捏造?那请问,这些罐子里烧出来的,是钱吗?不!是命!是无数个曾经和你们一样心怀抱负的同僚,在清醒中沦为傀儡的血泪!”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吏部主事王谦!户部郎中李洵!……”她一连点出七名在场高官的姓名,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我断言,这七位大人体内,至今仍残留着‘寒髓’的毒素成分!我请陛下圣裁,请周大人下令,愿当场验尿辨毒,以证清白!”
“轰!”满堂死寂,针落可闻。
现场验毒?
这简直是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那七名被点到名字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周廷钧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惊堂木,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手指却并未指向柳青瑶,而是直指他身旁的副使萧厉:“萧厉!你是钦差副使,此女原是你属下,你纵容她如此胡作非为,构陷朝臣,动摇国本,该当何罪!”
这是要弃车保帅!所有人都看出了周廷钧的意图。
萧厉站在那里,沉默了良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跪地请罪。
然而,他却忽然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胡为?周大人,我不过是你手里一把最好用的刀罢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清晰,“真正设局炼药,操控这一切的人,是你。”
说着,他竟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鎏金腰牌,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腰牌之上,赫然刻着几个大字——“内廷机要司·萧”!
这是当年他奉旨查抄柳府时,接收所有文书档案的凭证原件!
他没有看周廷钧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而是直视着柳青瑶,目光复杂难明:“当年,我奉旨查抄柳府,是因为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不是要毁了你,我是要逼你,逼你从一个只知仇恨的闺阁女子,变成一个……有能力掀翻这张桌子的人!”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陆远洲,缓步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呛啷”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横置于公案之上。
刀身寒光凛冽,映出他坚毅的脸庞。
“这把刀,也曾奉命杀过无辜之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从今日起,它只听圣裁,不听私令。”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两个最不可能背叛周廷钧的人,在同一时刻,将他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三日后,圣旨下达。
周廷钧,革去一切职务,押送京城,交由三法司会审。
钦差团就地解散。
萧厉,自首有功,但亦有罪,暂押天牢,待勘其功过。
柳青瑶,擢升为江南道监察御史,正四品,特许组建“察隐司”,专办跨省积年重案,可先斩后奏。
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似乎就此尘埃落定。
金陵城内没有庆功宴,柳青瑶也未赴任何人的宴请。
黄昏时分,她独自一人立于秦淮江畔,晚风吹动着她的白色衣袂。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母亲留下的、温润的玉佩,看了许久,然后用力将它投入江心。
“咚”的一声轻响,玉佩沉入水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不是在告别,而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就在涟漪即将散尽之际,奇迹发生了。
玉佩沉没之处,水面忽然“咕嘟”冒起一个气泡,紧接着,一只通体焦黑的梅花簪,缓缓浮了上来。
那正是她母亲当年遗物中,唯一被烧毁的簪子。
阿朱曾告诉她,母亲说过,玉佩入水,焦簪自浮。
柳青瑶颤抖着手,将那支焦梅簪捞起。
只见在簪头那已经烧得模糊不清的梅花纹路之间,隐约浮现出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
“下一个,轮到紫禁城。”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北方那巍峨的宫墙轮廓。
就在远处最高的一处飞檐之上,一道孑然独立的黑影静静伫立,晚霞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手中似乎也握着一卷书册,与那本《星轨补遗》极为相似。
他仿佛察觉到了柳青瑶的目光,缓缓地、轻轻地,翻过了书册的一页。
柳青瑶的心,随着他这个动作,骤然一紧。
她知道,金陵城的风波,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棋局,在那座宏伟的紫禁城里。
她收好簪子,转身正欲离开,一名新上任的“察隐司”属吏便已飞奔而来,神色慌张,手中高举着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紧急密报。
“柳大人!”来人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恐,“八百里加急!江南大营转呈,淮河下游……出事了!”
柳青瑶接过那份尚带着奔波热度的密报,指尖触碰到火漆封口,一股不祥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淮河。
她的目光掠过江面,仿佛看到了那条千里之外、维系着帝国南北命脉的大动脉。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