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溃堤后的第三日,天色阴沉,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埋藏了二十年的罪恶而哭泣。
柳青瑶一身素白劲装,亲自踏入了那片刚刚退水的滩涂。
空气中弥漫着河泥的腥气与淡淡的腐臭,脚下的土地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深陷其中。
她的目的地,是那只从河床淤泥中挖出的、锈迹斑斑的巨大铁笼。
笼子旁,扬州府的差役们面色发白,强忍着不适。
柳青瑶却仿佛未闻那股恶臭,她蹲下身,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羊皮手套,利落地戴上。
“大人,这……还是让仵作来吧。”一名老差役低声劝道,他实在不忍看这位金枝玉叶般的女子亲手触碰这些污秽之物。
柳青瑶没有回头,声音清冷而坚定:“不必,我要亲自看。”
她的指尖轻柔而又迅速地划过一具具交错堆叠的骸骨。
这些骨头在水中浸泡了太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上面还挂着湿滑的泥浆。
她逐一查验,动作专业得不像一位州府同知,倒像个经验老到的仵作。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处骨骼的断裂痕迹,试图从这无声的残骸中读出它们生前的悲鸣。
当她的手探向铁笼最深处,触碰到一具格外瘦小的孩童骸骨时,动作微微一顿。
那孩子的尸骨蜷缩着,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寻求一丝温暖。
她的指尖缓缓抚上那具骸骨的右手,顺着纤细的指骨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小指的末端。
那里,本该圆润的指节,却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畸形,最后一小截骨头更是天生残缺。
那一瞬间,柳青瑶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印记,她再熟悉不过。
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褪下手套,那同样残缺畸形的小指,与泥泞中的那截指骨,如出一辙!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
原来,她与死亡的距离,曾是如此之近。
若非当年侥幸,这铁笼之中,便会多一具名为柳青瑶的童尸。
她眼底的风暴翻涌了一瞬,又迅速被一片冰封般的冷静所覆盖。
她不动声色地用工具将那枚小小的指骨取下,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精致的锦囊,贴身收好。
“将其余十具尸骨仔细洗净,即刻运回扬州府衙的验尸棚。”她站起身,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后,她转向身旁的阿朱,一字一顿地命令道:“传我将令,明日辰时,公堂列阵!”
阿朱看着小姐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是夜,府衙灯火通明。
阿朱亲手监督工匠,连夜赶制出十块一人高的木牌。
这些木牌按照骸骨生前的身高,从不足三尺的孩童到近六尺的成人,依次排列。
次日清晨,扬州府衙门前,那十具被清洗干净的森森白骨,就这么赤裸裸地陈列在公堂外的空地上。
每一具骸骨前,都竖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浓墨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姓名不详,死于嘉靖二十三年冬。”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了扬州城。
百姓们闻讯,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
当他们看到那一具具排列整齐的白骨,尤其是那几具明显属于孩童的瘦小骨架时,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我的儿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挣脱旁人的搀扶,猛地扑倒在地,捶胸顿足,“二十年前,我儿才十五岁,说是去盐场做工,就再也没回来!他们说他跑了,跑了啊!”
哭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绝望的海洋。
无数个家庭尘封了二十年的伤疤,被这十具白骨狠狠撕开,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柳青瑶一身白衣,缓步登上公堂前的石阶。
她立于高处,山风吹过,衣袂猎猎作响,宛如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她清冷的目光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忽然,她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将那截畸形的小指,清晰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诸位乡亲,”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可曾见过,这般天生残缺的指头?”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叫柳青瑶,”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幼时,我也曾被拐,险些被卖入不可知之地。侥幸得救,是我的命。若非当年命运垂怜,今日躺在此处的,或许便是我柳青瑶!”
一言既出,石破天惊!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
“天杀的畜生!”
“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
“彻查!必须彻查!”
怒吼声汇成一股洪流,几乎要将府衙的屋顶掀翻。
柳青瑶的目的达到了,她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将所有人的愤怒点燃,汇聚成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罪恶的滔天烈焰。
一夜之间,“运河白骨案”传遍江南。
各大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都将此事编成了最惊心动魄的段子。
甚至连远在应天府的书院学子,都义愤填膺,集结起来抬着空棺,前往都察院请愿,要求朝廷彻查盐场背后的“镇波窟”!
风暴的中心,察隐司的密室之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阿丑在陆远洲的秘密护送下,终于安全抵达。
她依旧无法言语,但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急于倾诉的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