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青瑶的示意下,她拿起一根炭条,颤抖着在粗糙的石地上画了起来。
一座庞大而复杂的地下牢房结构,在她的笔下逐渐成形。
三层向下的螺旋石阶,尽头是一扇扇嵌入河床岩壁的厚重铁门。
阿丑指着铁门下方画出的水道,双手做出一个开闸放水的动作。
“寅时。”她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两个字,随即比划着水流淹没牢房的惨状。
每日寅时,河水倒灌,将囚室淹没半个时辰,美其名曰——“洗懒病”。
更令人发指的是,她又在牢房的顶部,画了一口巨大的铜钟。
她指着铜钟,又指着自己的后背,做出被鞭打的姿势。
敲击声的频率,竟直接对应着鞭刑的次数。
犯人不必被拖出牢房,只需听着钟声,便知自己该受多少鞭笞。
那是刻入骨髓,响彻灵魂的绝望钟声。
柳青瑶凝视着那张简陋却无比残酷的图纸,良久,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问道:“你们在牢里吃饭时,米饭里……有没有混着一种灰白色的粉末?”
阿丑听到这话,像是见到了鬼魅一般,双眼圆睁,随即疯狂地点头。
她伸出舌头,用双手比划着——苦、麻、浑身无力。
这便是症结所在!那粉末,断绝了所有灶户反抗的可能!
深夜,赵三爷的身影出现在密室门口。
这位在盐场熬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仿佛又老了十岁。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取出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东西,双手呈上。
“大人……”他声音哽咽,老泪纵横,“这是我们这些年,偷偷记下的……失踪的兄弟们的名字。”
柳青瑶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卷刻满了字的竹简。
借着烛火,密密麻麻的灶户姓氏与失踪年月,映入眼帘。
她粗略一数,竟多达三百余人!
“他们说,那些人都是逃了,按律该死。”赵三爷泣不成声,“可这世道,谁给过我们活路?不进镇波窟是死,进了,也是等死啊!”
柳青瑶的心,像被这三百多个名字狠狠刺穿。
她强忍着胸口的激荡,借着烛火细细查看。
一个惊人的发现,让她瞳孔猛地一缩。
近几年来失踪的灶户,绝大多数都集中在“柒字号”盐场所在的区域。
而这些失踪的时间点,竟与扬州知府周廷钧每次“巡视盐场”的路线和时日,高度重合!
“阿朱!”柳青瑶厉喝一声。
“在!”
“提笔,绘图!将柒字号盐场、镇波窟、周廷钧的巡视路线,还有严世坤的私宅,全部画出来,比对!”
一张巨大的扬州堪舆图在桌上铺开。
阿朱手腕翻飞,朱砂笔在图上迅速勾勒出一条条红线。
当所有线索最终汇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赫然浮现——一条从镇波窟延伸而出的地下暗渠,其出口,正不偏不倚地指向了盐运司使严世坤私宅后院的那片荷花池!
这,正是胡六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暗示的藏尸通道!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
柳青瑶亲率察隐司众人,如一把出鞘的利剑,直逼严世坤的府邸。
“砰砰砰!”
亲卫重重叩响那扇朱漆大门,里面却毫无反应。
“奉察隐司之命,彻查运河白骨案,请严大人开门配合!”
门内,依旧死寂。
柳青瑶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挥了挥手,身后立刻有四名亲卫抬着三具用白布覆盖的尸骨,重重地放在了严府门前的石阶上。
白布掀开,森然白骨暴露在晨光之下。
“严大人。”柳青瑶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去,“今日,我柳青瑶不进你家门,只请你出来认一认——这三位,可是你当初亲自上报朝廷,声称‘不堪劳役而逃亡’的灶丁?”
此举,无异于将严世坤架在火上炙烤。
闻讯而来的百姓越聚越多,对着严府大门指指点点,议论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就在府衙差役接到指令,准备强行破门之际,一道迅捷无比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对面的屋脊上一掠而过。
柳青瑶目光一凝,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即逝的动作。
几乎是同时,一枚小小的东西带着破空之声,从天而降,精准地坠向她的手心。
柳青瑶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是一枚还沾着新鲜河泥的陶片,入手微凉。
她迅速翻过陶片,只见背面用利器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箭头。
她猛地抬头望向那道黑影消失的飞檐,那里早已空空如也,唯有晨风吹动着檐角的风铃,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柳青瑶攥紧了手中的陶片,那粗糙的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垂下眼帘,看着那指向特定方位的箭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白舟……你,终于肯说话了。”
她的目光缓缓从紧闭的严府大门上移开,越过喧嚣的人群,投向了陶片箭头所指的远方——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无边无际的河岸芦苇荡。
严府,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
真正的战场,在那片看似平静的芦苇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