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准备连夜书写密奏,直达天听时,周文远却不请自来。
他满脸堆着虚伪的关切:“柳御史,深夜操劳,令人钦佩。只是这盐场之事错综复杂,你年轻气盛,切莫误信了某些刁民的流言。严大人乃是朝廷肱骨,深受圣恩,岂会做出私设牢狱这等不法之事?”
柳青瑶面沉如水,没有与他争辩,只是将一副完整的颌骨标本推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周大人请看。此人生前,每日被迫咀嚼含有云母的粗粮,牙齿的磨损程度,相当于一头为皇家耕田三十年的老牛。我想请问周大人,他是牛吗?”
周文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狼狈地拂袖而去,在门口时,终于忍不住回头,阴恻恻地撂下一句:“柳御史,有些事,查得太清楚,对你,未必是福。”
威胁的余音未散,夜色更深。
密道口的暗门被敲响,白舟如鬼魅般现身。
他用一套复杂的手势飞快地比划着:明日,将有一批新的“料子”被押送进来,届时水牢内外的警备力量会暂时抽调,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刻。
几乎同时,陆远洲也从另一侧现身,他带来了一份加急的锦衣卫密档:“严世坤每月初七,都会向京中某位贵胄秘密寄送一只‘贡品匣’,匣中之物,无人知晓。”
柳青瑶的目光落在摊开的河道地图上,所有的线索在她脑中汇聚成一张致命的大网。
她盯着地图上那个名为“镇波窟”的水下牢狱,沉思片刻,“明日辰时,”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察隐司以‘巡查水利’为名,封锁此段河道。阿朱,你带工匠伪装成修补堤坝,在预定位置引爆炸药,炸开通往镇波窟的地下水闸——我要让这座人间地狱,彻底浮出水面!”
次日,晨雾弥漫河上。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早就被埋设好的炸药准时引爆。
浑浊的河水如同愤怒的巨龙,咆哮着倒灌入地下的秘密水道。
巨大的水压瞬间冲垮了“镇波窟”那扇沉重的铁门。
数十名被镣铐锁住、奄奄一息的囚徒,在滔天的洪流中被冲刷出来,又被早已等候在外的察隐司众人七手八脚地拖上岸。
混乱中,柳青瑶的目光锁定了一个男人。
他骨瘦如柴,手腕上用烙铁烫着一个狰狞的数字——“壹佰叁拾柒”。
他的双眼已经溃烂失明,却仿佛能感知到什么,竟挣扎着朝着柳青瑶的方向,本能地跪下,重重叩首。
柳青瑶心头一颤,快步上前将他扶起。
就在那一瞬间,她瞥见那人枯槁的耳后,有一枚极其暗淡的疤痕,那形状,竟与她记忆深处,母亲身边那位忠心婢女为保护她而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
她浑身剧震,喉头哽住,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然而,那人已经用嘶哑破败的嗓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小姐……回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河岸的高台上,一个身披锦袍的身影缓缓出现。
严世坤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一切,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预料到的闹剧。
他缓缓抬起手,将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印在掌心之中,寸寸捏碎。
粉末从指缝中洒落,他冰冷的声音顺着河风飘来,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就让这地狱,一起淹了。”
被救上岸的囚徒们,一个个瘫倒在地,身体因为久不见天日而剧烈颤抖。
他们虽然逃出生天,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剩下一具具尚在呼吸的躯壳。
那名认出柳青瑶的囚徒,在喊出那句话后,便再度陷入了某种迷茫的静默,双目无神地望着虚空,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