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囚徒的失声,仿佛一个不祥的预兆,让地牢内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凝固。
柳青瑶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劫后余生的脸,他们或茫然,或恐惧,或被长久的折磨抽空了灵魂,只剩下躯壳在此苟延残喘。
“说,你们每日都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柳青瑶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最初是一片死寂,随后,一个胆子稍大的中年汉子颤抖着开口:“回……回大人,每日一碗稀粥,还有一颗……一颗黑色的药丸。他们叫它‘清醒丸’,吃了就不知疲倦,能一直干活。”
“不错,是清醒丸!”另一个人仿佛被点燃了记忆,“每天天不亮就下井,直到半夜才能上来,一天要干超过十二个时辰!稍有怠慢,便是毒打!”
“我的兄弟……他就是累死的,他们说他得了急病,直接扔进了废盐井……”
哭诉声、控诉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汹涌的怨气,几乎要冲破这地牢的穹顶。
柳青瑶眸光愈发冰寒
“阿朱!”她厉声喝道。
“在!”阿朱立刻上前。
“取所有人的尿样,即刻检测!我要知道,这毒在他们体内残留了多少!”
命令一下,察隐司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不过半日,结果便已呈上。
不出所料,所有获救囚徒的体内,无一例外地检测出了清醒丸的残留成分。
柳青瑶端坐案前,将一份份供词与检测结果汇编成册。
她并未止步于此,而是让随行的仵作根据那些被发现的残骸,一笔一画,绘制出一幅幅触目惊心的“生命轨迹图”。
每一幅图,都从一副完整的骨骼开始,用朱笔标注出每一处骨折、每一道砍伤、每一次因过度劳作留下的永久性损毁。
图旁,则以最简练的文字,叙述着这具骸骨生前可能经历的苦难——从被掠夺的灶户,到被榨干的盐工,再到被抛尸的“废料”。
她将这本凝聚了无数血泪的册子,命名为《镇波录》。
一夜未眠,她亲手抄录了数十份,连同原稿,以察隐司的名义,八百里加急,分别送往京城的六部、都察院,以及天下的各大知名学宫。
每一份的题签上,都烙着她亲笔写下的八个字:
“勿忘,方能不再重来。”
与此同时,两淮盐运使严世坤的府邸内,正是一片歌舞升平。
他大宴宾客,庆祝着这次“匪乱”被“及时平定”,言语间满是对锦衣卫指挥使陆远洲的“感激”。
席间,一个面容清秀、身段玲珑的侍酒丫鬟,正低眉顺眼地穿梭于宾客之间。
她便是乔装改扮的小满。
她利用添酒的机会,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众人的视线,如一只狸猫,敏捷地溜进了严府的书房。
凭借着之前探得的情报,她熟练地转动机关,在书架后找到了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躺着一本朱漆封面的账本。
账本封面无字,翻开内页,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上面没有金银往来,只有密密麻麻、字字泣血的条目——“人头税”、“教化费”、“沉河支出”……更有甚者,在账本的末页,赫然记录着:“毁声带七人,剜目三人,喂狗二人”。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对应着一个消逝的生命和一笔冷冰冰的“开销”。
小满的心脏狂跳不止,她死死咬住嘴唇,将这本地狱之书揣入怀中,正欲撤离。
忽然,门外传来严世坤与其心腹幕僚的低语声。
“大人,那些‘货’怎么处理?察隐司那个女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哼,”严世坤的声音阴冷如毒蛇,“明日午时,一把火,烧了老窖——包括里面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货’。没了证据,我看她柳青瑶能奈我何!”
老窖!地点!
小满屏住呼吸,将这个关键信息死死刻在脑中。
她等到二人走远,才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拼死逃离了这座金碧辉煌的人间炼狱,连夜将账本与消息送到了柳青瑶手中。
“他要销毁核心证据!”柳青瑶接过账本,眼中杀意沸腾。
她当机立断,立刻找到陆远洲,连夜部署围剿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