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取出巡按御史的紫泥印信,重重盖下。
连同那份签了字的《红手印口供》,以及所有勘察的证据,悉数打包,以八百里加急军情之名,发往京城。
这匹快马,是射向严党心脏的利箭,也是周文远压上身家性命的投名状。
消息传到严府,严世坤如遭雷击。
他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背叛自己的,竟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他勃然大怒,将书房内的瓷器砸了个粉碎,狂吼道:“周文远!你这背主求荣的狗贼!”
狂怒过后,是彻骨的恐惧。
他知道,周文远的反戈一击,意味着什么。
他当机立断,命人收拾金银细软,准备连夜携家眷从水路潜逃。
临行前的深夜,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鬼使神差地翻开了历年的盐税奏报。
看着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他竟喃喃自语起来,像是在对满屋的鬼魂辩解:“我为国聚财百万,充盈国库,百姓却骂我豺狼……可他们懂什么!若无我,盐课崩盘,边军断饷,北境危矣!天下大乱!我才是真正的忠臣!”
他眼中迸出疯狂的血丝,猛地拔出墙上悬挂的宝剑,对准了那份记录着所有秘密账目和人脉的竹简名录,嘶吼着:“我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剑锋闪着寒光,即将落下——
“轰!”
书房门被一股巨力踹开,木屑纷飞。
陆远洲一身玄色飞鱼服,手按绣春刀,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二十名锦衣卫手持弩箭,如狼似虎,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严世坤持剑的手僵在半空,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位煞神。
陆远洲的眼神冷得像冰:“你说你是忠臣?”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在死寂的书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严世坤的心口。
“可你脚下踩的,全是人命堆出来的路。”
与此同时,一场史无前例的“公堂验骨大会”在府衙前的广场上召开。
柳青瑶亲自主持,她命人将十具最具代表性的骸骨重新排列,每一具骸骨前,都放置了一块写有其生平的木牌。
赵三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高台。
他指着第一具骸骨,老泪纵横:“这是李大柱!俺亲眼看着他被监工拖进去的,就因为多喝了一口水……”他又指向另一具矮小的骸骨,声音哽咽,“这是王阿妹……她才八岁啊!只是想捡点盐粒子给她娘治病……”
台下,三百多名死者家属再也抑制不住,齐声痛哭,哭声震天,闻者无不心碎。
哭声稍歇,柳青瑶忽然从证物盘中,举起一根细小而畸形的指骨。
那是一节末端指骨,因常年劳作而严重变形。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小小的骨头上。
柳青瑶的声音清越而坚定,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这一位,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的家人或许也早已不在人世。但从今天起,她有一个名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她叫,‘柳念安’。柳青瑶的柳,思念的念,安宁的安。愿她,也愿所有的他们,魂魄安宁。”
全场肃立,鸦雀无声。
百姓们看着台上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眼中除了悲痛,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敬畏与信赖。
七日后,京城圣旨以雷霆之势下达:盐运使严世坤,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
诏令天下,废除一切私设监牢刑房,违者以谋反论处!
察隐司匡扶正义有功,正式编入都察院,设“察隐监察”一职,官居五品,享“密折专奏,直达天听”之权!
扬州城,万民欢腾。
庆功那日,衙门大排筵宴,柳青瑶却并未赴宴。
她独自一人来到运河堤坝上,正是当初周文远望见万千河灯的地方。
夜风微凉,她点燃一盏素白的纸灯,弯腰轻轻放入水中。
灯芯在风中忽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火光骤然一亮,清晰地映出了水面倒影——那倒影扭曲波动,却分明不是岸边的柳青瑶。
水波中,宫墙深似海。
一只烧得焦黑的梅花簪,正静静地插在太和殿巍峨的屋脊瓦缝之间。
随着火光摇曳,簪身上一行细如蚁足的小字,在倒影中清晰浮现:
“紫禁城,我来了。”
柳青瑶缓缓直起身,目光望向北方,深邃如夜。
那盏灯顺着水流,载着一个名字,也载着三百亡魂的期盼,漂向远方未知的夜色里。
灯火渐远,水波无声,仿佛一切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