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份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运河之上,为庆功点亮的万千灯火尚未熄灭,一股不祥的浓烟却已冲天而起,如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染黑了半边天幕。
码头方向传来凄厉的哭喊与骚动,尖锐的铜锣声划破夜空,带着死亡的预兆。
“走水了!是盐帮的船!”
消息如风暴般席卷而来,柳青瑶心头猛地一沉,还未及细想,更惊人的传闻便已灌入耳中——那艘满载盐货的“福运号”并非失火,而是被官府定性为“疫船”,即将就地焚江,以绝后患!
瘟疫?
柳青瑶眸光一凛,脚下生风,带起一阵急促的衣袂破空之声,朝着码头疾驰而去。
当她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数十名船工家属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哭天抢地,声嘶力竭。
他们朝着那艘被浓烟笼罩的大船磕头,额头渗出鲜血,却被一道无情的防线死死拦住。
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手持绣春刀,面无表情地封锁了运河两岸,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森然寒芒。
高台之上,一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远洲。
他玄色的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俊美如铸的脸庞此刻冷硬如冰,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传遍四野:“任何人不得靠近疫船,违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字,如四柄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柳青瑶的心口。
她心头巨震——太快了!
这封江令来得实在太快,太蹊跷!
从发现船上死人到定性为瘟疫,前后不过一个时辰,连最基本的尸检都未进行,如何能断定是天灾,而非人祸?
她不动声色地挤在人群边缘,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艘在烟雾中若隐隐现的“福运号”。
船舷已被熏得焦黑,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焦糊味、河水的腥气,以及……一股极其诡异的甜腥香气。
那味道钻入鼻腔的瞬间,柳青瑶只觉太阳穴猛地一刺,前世在顶级实验室里处理神经毒素的记忆碎片轰然炸开!
那熟悉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与某种高度挥发性的致幻剂样本何其相似!
她强压下翻涌的剧痛,猛地闭上双眼,将所有心神凝聚于嗅觉。
刹那间,脑海中竟奇迹般地浮现出一幅无形的气味扩散轨迹图:源头并非甲板上暴露的尸体,而是更深、更隐秘的船舱底部,靠近龙骨的夹层!
那里,绝不是堆放盐货的地方!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成型。
柳青瑶当机立断,侧身对身后阴影中的阿朱低声下令:“立刻调取察隐司存档,筛选近十日所有进出码头的盐船名录,重点排查有‘夜间卸货’、‘无报关单’记录的船只!”
“是!”阿朱领命,身形一闪,悄然融入夜色。
“陈瞎子!”柳青瑶声音更低,“马上去下游的渔村,那里的渔民消息最灵通,给我打听最近三五日,有没有船员无故暴毙,或是行为诡异的船只靠岸!”
陈瞎子沙哑地应了一声,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码头的混乱中。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火势越来越大,船工家属的哭嚎声也愈发绝望。
柳青瑶的心,随着那跳动的火焰一同被炙烤着。
半个时辰后,陈瞎子鬼魅般地回到了她身边,带来了一条石破天惊的线索:“主子,查到了!下游李三娘亲眼所见,三日前深夜,有艘挂着‘白鹭号’旗的船偷偷靠岸,船上的人没走官道,直接从岸边抬了两个水手下来,那两人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当场就断了气。尸体连夜就被拉去城外义庄,直接火化了,连口薄皮棺材都没用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更诡异的是,李三娘说,她还看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从那‘白鹭号’上搬下来十几个黑漆木箱。说是盐船,可那些箱子轻飘飘的,汉子们一人就能扛俩,根本不像装满盐的样子!”
不是盐,是空的,或者装了比盐轻得多的东西!
对方在利用盐船的名义,走私违禁品!
而“福运号”上的船员,很可能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惨遭灭口!
柳青瑶脑中电光石火,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对方急于焚船,就是为了销毁夹层里走私的证据和下毒的痕迹!
不能再等了!必须在船被烧毁前,登船验尸!
她迅速脱下外袍,从随身携带的行囊中取出一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换上,又用锅底灰将自己清丽的脸庞抹得又黄又黑,瞬间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送饭婆子。
她提着一个硕大的竹筐,佝偻着背,混入了给锦衣卫送宵夜的队伍中。
在靠近封锁线时,她精准地计算着守卫换岗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