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萧厉才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知道你迟早会查。不错,我在。我毁了你的家,是为了让你活下来。一个满门死绝、没有任何威胁的孤女,才不会有人追杀。”
柳青瑶笑了,笑意却比江水更冷:“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让我家破人亡,然后把我捡回去,再把我培养成一把和你一样的刀,去走同样的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愤,“你凭什么替他们决定生死!又凭什么替我决定人生!”
萧厉沉默了。
柳青瑶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她面向江岸边黑压压的人群,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初检手札》。
“我叫柳青瑶,也叫柳念安!”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十五年前,我柳府满门被屠,却被伪装成一场火灾!今天,我要为他们正名!”
她当众开启手札,字字泣血,声声如诉:
“我父柳承,被铁链绞颈窒息而亡,死后仍被伪造上吊假象!”
“我姐柳静姝,舌根被利刃寸寸割断,死于极度惊恐!”
“我母沈氏,身怀六甲,被人生生剖腹取婴,血流满地,挣扎爬行三丈方才绝气……”
每念出一个名字,每揭开一桩惨案,岸边的百姓便自发地燃起一盏纸灯,放入江中。
一盏,十盏,百盏……星星点点的灯火,汇成一条悲伤的河流。
忽然,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上高台,正是强撑着伤体的陆远洲。
他一把从柳青瑶手中接过话头,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我师父教我拔刀,是为国为民。他也教我,有时候要闭上眼睛。可今天,我不想再闭了!”他的声音低沉却穿透风雨,念出了第一个不属于柳家的名字:“萧云鹤,原锦衣卫千户,嘉靖十三年九月廿七,午时三刻,于西市问斩,罪名:莫须有!”
小蝉红着眼眶,带头接上:“郑氏女,年八岁,随母逃亡途中,被羽箭穿心而死!”
柳七郎紧随其后,声如洪钟:“李大柱,灶户,镇波窟囚徒,不堪鞭刑过度,死于牢中!”
一个又一个声音加入进来。
获救的盐工、前来寻亲的家属、闻讯赶来的书院学子、甚至远处本在观望的官兵……他们念出一个个被遗忘、被抹去的名字。
“王二麻子,船工……”
“陈秀才,因言获罪……”
“张家幼子,三岁……”
千人齐诵,万魂同悲!
那汇聚而成的声浪排山倒海,竟将滔滔江水都压了下去!
柳青瑶立于高台之上,望着那满江的灯火,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伸出那根天生畸形的短小指骨:“最后一位,柳念安。她没有死,她回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清亮而坚定,响彻云霄:“从此以后,每一个被抹去名字的人,都将有人,替他们点灯!”
江水呜咽,万灯如龙。
就在这声浪与灯火的洪流之中,一道密令悄然送达。
皇帝特使带来的最新旨意,收回了“缉拿钦犯萧厉”的命令,改为“押解待勘”。
柳青瑶望着那使者匆匆离去的背影,对身旁的陆远洲低声说道:“他不怕萧厉杀人,他怕的是,我们让死人开口。”
这时,人群中那位献上手札的老仵作,默默地走到高台下,将一个陈旧的黑漆木箱放在她案前,恭敬地躬身:“小姐,这是夫人当年用过的一套家伙。”
柳青瑶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套旧式仵作工具,每一件都被擦拭得锃亮,仿佛昨天还有人用过。
夜风拂过,吹起祭台废墟上的余烬。
那枚被熏得焦黑的梅花簪,静静地插在熄灭的火堆中,簪尾刻着的一行细字,随着飞舞的烟尘,若隐若现——
下一个,轮到写史的人了。
风声呼啸,柳青瑶的目光落在那些飞舞的灰烬上,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风声的嗡鸣。
那声音像是无数亡魂的叹息,又像是尘封旧案不甘的低语。
她微微蹙眉,那感觉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从今往后,她所看到的、听到的世界,将再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