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吱嘎声,车厢内却是一片死寂。
柳青瑶阖着双眼,指尖轻轻划过那本泛黄的《初检手札》。
墨迹在她指下仿佛活了过来,冰冷的文字化作一帧帧无声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倒流。
她“看”到了,柳府大火燃起前的整整十二个时辰。
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丁,在姐姐的药碗里多加了一味相克的草药;那个平日里最爱笑的账房先生,用浸了油的布细细擦拭着一把短刀,刀刃映出他贪婪而恐惧的脸;那个深夜里,在柳府高墙外徘徊的黑影,他的靴子上沾着内廷才有的金丝尘……一幕幕,一桩桩,所有的碎片在她脑中汇聚、拼接,构成了一幅血腥而精密的杀人图景。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似电。
不再有丝毫犹豫,她取过纸笔,手腕疾走。
不过半个时辰,一幅名为《柳氏灭门七时辰推演图》的画卷便已成型。
图上,每一个人的动线都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交汇处便是杀机所在,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
但这还不够。
她脑中浮现出“人间罪图”的构想,那是她十年验尸生涯的终极总结。
她将一桩桩看似孤立的陈年冤案,从卷宗深处一一剥离出来。
镇波窟三百矿工的肺里填满了致命的粉尘,他们的尸骨与萧家十二口被割喉的尸身,竟指向了同一个提供劣质军械的供应商;那个供应商的背后,又牵扯出江南盐运使的亏空案……
她用一根根红线,将这些案件串联,最终绘成了一幅巨大的“骨络全景图”。
图上,每一块破碎的骨头都是一条泣血的指控链条,每一处狰狞的伤痕都精准地指向一个朝堂上的权力节点。
整张图脉络清晰,如同一头潜伏在帝国阴影下的狰狞巨兽,而所有线索的终点,都毫不意外地汇向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
马车抵达京城那日,天色阴沉。
六部衙门如同商量好一般,尽皆大门紧闭,称主官“偶感风寒”。
唯有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亲自站在都察院门口,顶着寒风迎候。
“柳姑娘,请随老夫入府,此事需从长计议。”
柳青瑶却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老人,望向了不远处的登闻鼓院。
她不入官邸,不进衙门,而是径直走到那面据说能“上达天听”的巨鼓前,命人支起一张简陋的长案。
“开案!”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两幅巨大的图纸被当众张贴在登闻鼓院外的白墙上,《冤录汇编》的副本更是雪片般散发出去。
柳青瑶亲自在案前坐下,取过笔,在签名处只写下四个大字:“请天下共审。”
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夜,柳七郎的身影就出现在京城最大的瓦舍勾栏里。
他将那些枯燥的案卷编成了朗朗上口的说唱段子,从“柳府焦骨”唱到“萧门冤魂”,再唱到“镇波悲歌”,悲愤苍凉的曲调,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与此同时,小蝉带着上百名受害家属,身着缟素,跪在了午门之外。
他们没有哭嚎,没有喧哗,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节用白蜡复制的遗骨,高举过头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们要名字回家!”
舆情如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官府试图封锁消息的堤坝。
内阁别无选择,被迫召开紧急廷议。
廷议当日,奉天殿内气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