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送行鼓角未歇,钦差仪仗已踏着漫天风雪,决然北上。
车厢内,一片死寂。
柳青瑶阖着双目,指尖的温度透过锦缎,轻轻覆盖在那个冰冷的琉璃匣上。
匣内,母亲的蝶纹玉佩与一截莹白的小指骨静静相依,仿佛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根。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动,冰冷的解剖台,刺眼的无影灯,还有那场将她吞噬的爆炸……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
这一世,她不仅要活,还要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一个个揪到阳光下暴晒!
忽然,马车猛地一震,伴随着前方传来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惊呼,车队骤然停滞。
“怎么回事?”陆远洲沉稳的声音穿透风雪。
片刻后,亲卫的回报带着一丝颤音:“大人,前方雪沟里发现三名戍卒,已经……没气了。”
柳青瑶的眼睫猛地一颤,睁开了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
骚动声中,她已掀开车帘。
一股夹杂着冰雪与血腥味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只见陆远洲已跃下马背,正蹲在雪沟旁的三具尸体边,脸色铁青。
那三名戍卒倒卧在地,衣甲完整,脸上却覆盖着一层诡异的白霜,口鼻间的冰晶凝结不化,四肢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僵直着,仿佛瞬间被冻成了铁塑。
“又是‘阴兵借道’?”陆远洲的声音森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是半月内第三起了,戍边将士无故暴毙于风雪中,死状凄惨,军心浮动,皆传是枉死军魂夜间巡游,勾魂索命。
柳青瑶没有做声,径直走了过去。
她的目光掠过死者僵硬的躯体,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人圆睁的双眼上。
在风雪的映衬下,那对瞳孔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针尖状收缩。
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单纯的冻毙!
人被冻死,是一个缓慢降温、机能衰竭的过程,瞳孔会先散大后收缩。
而眼前这种形态,分明是某种霸道的寒毒在瞬间侵入体内,先是麻痹心跳,而后才由内而外锁死血脉,造成假性冻毙的表象!
她蹲下身,无视旁人惊异的目光,从靴中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刮取死者唇缝间凝结的冰晶。
那冰晶带着一种淡淡的青白色,触手极寒。
“小满。”她头也不回地低唤。
“小姐。”小满立刻上前。
“把这个送去后厨,找个干燥的瓦罐,埋进炉灰里慢慢焙干。仔细看着,若有蓝色痕迹出现,立刻来报。”
抵达边营时,夜幕已深。
镇北将军秦烈亲迎,于中军大帐设宴接风。
帐内火盆烧得熊熊作响,将一张张饱经风霜的武将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众将举杯,口中说着“为钦差大人接风”,眼神里却无一例外地带着审视、怀疑,甚至是一丝轻蔑。
柳青瑶端坐席上,面前的酒肉菜肴纹丝未动。
她环视一圈,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平静地开口:“秦将军,不知那十二具戍卒的尸身,现在何处?可否移至校场,本官要连夜亲验。”
帐内一静。
秦烈那双鹰隼般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最终,他缓缓点头:“准。”
“呵,”一声不合时宜的冷笑响起,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副将阿雪放下酒杯,毫不客气地说道:“朝廷真是没人了?派个娇滴滴的小姐来断我军中生死,是觉得我们北境的汉子都是吃干饭的吗?”
一时间,帐内气氛愈发紧张,数道不善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柳青瑶。
柳青瑶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地道:“那你可知,昨夜三更巡更的李副将,靴底为何会沾了半片胡饼渣?而那三名死者的胃中尚未消化完的食物残渣,正是与那饼渣出自同一批炉火烤出的粗面。”
她的话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满堂骤静!
阿雪的脸色瞬间涨红,因为那批加了新料的胡饼,是今天清晨才从伙房出炉的,犒劳巡逻归来的弟兄,根本还没来得及分发全营!
一个昨夜三更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吃到今天早晨的食物?
子时,校场。风雪愈发大了。
十二具尸体用白布覆盖,在雪地里排成一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柳青瑶一袭黑裘,宛如融入夜色的幽灵,立于风雪之中。
她没有用仵作常用的法子,而是命人取来一个烧得滚烫的紫铜熨斗,小心地靠近尸体鼻腔的冰痂。
冰痂遇热融化,一缕微不可察的水汽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