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原本无形的迷香烟雾，在接触到石灰粉的瞬间，竟迅速凝结，化作一层层肉眼可见的淡蓝色雾带。
它们在火光与风雪中交织、游走，如同一条条挣扎的幽魂，将整个祭坛笼罩在一片鬼魅般的氛围之中。
“你们拜的不是祖先，”柳青瑶一跃而起，稳稳立于高岩之上，清冷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是迷魂烟！”
话音未落，十里之外，陆远洲率领的另一队锦衣卫已如神兵天降，将一支试图趁夜色溜出山谷的驼队团团围住。
车上装载的不是粮草，也不是兵器，而是一箱箱密封的陶罐，里面盛满了墨绿色的药膏。
每一个木箱的箱底，都烙着一个不起眼的标记——“净业寺供奉”。
随行的药奴皆被割去了舌头，无法言语。
但其中一名形容枯槁、身患癞疮的老者，在陆远洲冰冷的刀锋下，用一截炭条，在雪地上画出了一个完整的流程图：采药、炼膏、施针、焚香、唤魂。
这流程与柳青瑶在祭坛上的发现严丝合缝。
更令人心惊的是，老者颤抖着在地上写下六个字：“壬辰二十三卒。”随即，他指向北方京城的方向，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
祭坛之上，图尔格眼见精心布置的仪式被一层石灰粉彻底戳穿，那神圣的氛围瞬间化为一场滑稽的骗局。
他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将手中的骨铃狠狠摔在地上。
“你们毁掉的不是一场法事，是北境边民百年的誓约！”他霍然转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锁住岩石上的柳青瑶，目光如火炬般灼人，“小丫头，你可知你母亲当年为何甘愿北上和亲？因为她曾对我们立下血誓——若有朝一日，汉廷背信弃义，边民再遭屠戮，柳家必将再出一女，归于北境，以血为祭，重启被你们汉人斩断的龙脉！”
他指着那些因迷香失效而渐渐瘫软的“还魂者”，声音凄厉：“如今寒毒肆虐，我族将士成批成批地死去，这不是天罚，是你们背弃誓言，自己造下的孽！”
柳青瑶静立于火光与风雪之间，刺骨的寒风将她的猩红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辩驳，只是缓缓从腰间抽出那把白骨打磨而成的量尸尺，尺尖遥遥指向图尔格。
“你说我母亲信守誓约，”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传来，“那你，可敢告诉我——是谁杀了她？又是谁，亲手把她的名字，从你们北境的史册里，一笔一笔地剜了出去？”
图尔格高大佝偻的身躯猛然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双燃烧着怒火与信仰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惊恐与慌乱。
就在山谷陷入新一轮死寂的刹那，远处最高的山脊之上，一道幽蓝色的火光悄然亮起。
那火焰，依旧呈现出一个诡异的“门”字形状，只是这一次，整个“门”微微倾斜，像是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又像是一座即将坍塌的墓碑。
柳青瑶的目光越过图尔格失神的脸，望向那道遥远的火光，眼神深邃如渊。
今夜的风雪，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她要的答案，不在那虚无缥缈的火焰里，也不在这场被揭穿的骗局中。
它藏在这个老者颤抖的灵魂深处，藏在他每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