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炭火的光映在图尔格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暗不定。
柳青瑶将那个洗得发白的香囊与几枚磨损的干支铜钱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缓,却带着千钧之力,压得老萨满几乎喘不过气。
她没有审问,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清冷如帐外的风雪:“你说她是‘贞女’,是北境的神祇,可你知道她教我的第一首歌是什么吗?”
图尔格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是摇篮曲,不是咒语。”柳青瑶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老者伪装的硬壳,“你顶着她的名号,编造她的神谕,驱使那些无辜的药奴为你卖命。可你敢扪心自问,你真正懂她吗?”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诛心。
图尔格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迷茫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被风沙磨砺了百年:“我不懂你们汉人的官场权谋……但我懂誓言。她当年离开时说过,若中原失信,背弃盟约,柳家的女儿必会前来,收拾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他死死地盯着柳青瑶,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的偏执:“我等了三十年……我以为,你就是那个人,是来完成她未竟的诅咒的!”
柳青瑶心中一凛,却未动声色。
就在此时,帐帘被掀开,两个亲兵押着一个浑身脏污、散发着恶臭的男人进来,正是那老癞。
老癞被带到帐中,神情已然麻木。
柳青瑶没有多言,只命人取来一张完整的羊皮和一盆墨汁。
老癞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颤抖着将双手浸入墨中,然后趴在羊皮上,用沾满墨迹的手指和掌心,画出了一幅令人心惊的复杂路线图。
那路线的起点,赫然是京城的尚药局。
一条墨线蜿蜒而出,第一个节点指向城郊的净业寺,随即化作一串蹄印,代表着西行的驼队。
路线在抵达北境三号废弃烽台后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一条虚线,钻入地下,最终指向一个被他用墨团涂得漆黑的山谷——“亡语沟”祭坛。
这不仅仅是一条路线。
途中每一处中转站,都被他用独特的符号标记——尚药局旁是一个火漆印,净业寺是一个宫绦结,驼队路线上则画着一个微小的铜铃。
而在路线的终点,那个代表祭坛的墨团旁,他先是画下一个“门”形的符号,迟疑了片刻,又在其下决绝地添上了一横,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闭”字。
柳青瑶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图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击着。
运输图?
不。
如果只是运输,何须如此复杂的标记?
火漆代表宫中密令,宫绦结是后妃之物,铜铃则是商队的信物……这根本不是一条运输链,这是一条环环相扣、层层验证的信号传递链!
有人在用这种方式,遥控并监视着整个流程,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那个“闭”字,更是昭示着这是一个有去无回的死局。
寒意,顺着她的脊椎一路攀升。
“大人!”一声急切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
柳七郎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他星夜兼程,脸上带着疲惫与焦急,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泛黄的残页。
“我按您的吩咐,查了族谱。这是从祠堂暗格里找到的……”他将残页展开在柳青瑶面前。
那是一页被撕扯过的族谱,字迹已经模糊,但其中一段记载却清晰可见:“嘉靖初年,北患频仍,沈氏女(讳玉贞)奉诏北嫁,约为贞女,代天盟誓,换两族十年安宁。后因朝中权臣忌其功,诬以通敌,削籍除名。”
柳青瑶的呼吸瞬间停滞。沈玉贞,那是她母亲的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