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笃、笃、笃的声响,仿佛每一下都敲在柳青瑶的心上,沉重而执拗。
门外风雪更甚,吹得窗纸猎猎作响,小满紧张地握紧了刀柄,护在柳青瑶身前。
门,被一只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缓缓推开。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半边脸颊上纵横交错着狰狞的刀疤,连眼皮都无法完全闭合。
他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每走一步,右腿都拖出沉重的痕迹,显然是个身有残疾的老卒。
“察隐司之地,闲人免入。”小满的声音冷硬如铁。
老者却仿佛没听见,浑浊的目光越过小满,死死地钉在柳青瑶身上,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汹涌的潮水。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猛地将木杖一扔,用那条完好的左腿重重跪下,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末将……西北军斥候营,吴大强,参见……少帅!”
这一声“少帅”,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了二十年光阴的悍勇与忠诚。
柳青瑶心头剧震,快步上前扶起他:“老将军请起,我早已不是什么少帅。”
被称作吴大强的男人却执拗地跪着,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颤声回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与火的夜晚:“那一夜,柳大人率三百亲卫为大军断后,被北蛮一万三千精锐围了足足七重!突围无望,他亲手……亲手折断了元帅大旗!”
说到这里,吴大强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他将帅旗分授三名亲将,吼着说:‘谁能带回一截,谁就是我柳家后人认定的证人!’柳帅让我等突围,自己却带着剩下的人,朝着反方向冲了回去……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柳青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仿佛出现了那片尸山血海。
“这些年,我说了无数次,可没人信我!他们都说柳帅是战败而亡,是懦夫!我……我……”吴大强激动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我就把我的那份,藏进了老家的灶膛里,日日烧火,夜夜供奉!我想着,总有一天,柳家的后人会回来!”
他颤抖着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了不知多少层的东西,一层层揭开,最后捧出一截半尺来长的焦黑木条。
那木条已被烟火熏得漆黑,几乎看不出原样,但一侧,一个深刻的“柳”字,虽已残缺,其锤凿的纹路却依旧清晰可辨,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柳青瑶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缓缓从颈间取下那枚贴身戴了二十年的骨尺护身符,翻到内侧。
那内侧同样刻着一道不规则的凹痕,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她接过那截焦黑的木条,在小满和吴大强屏息的注视下,轻轻地与护身符的凹痕对上。
“咔。”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脆响,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残物,竟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断裂处的每一道木纹,每一个微小的崩口,都完美地重合,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只是分离了二十年。
三件残物,父亲留下的,吴老枪拼死带回的,以及萧承志府上找到的,终于在此刻,形成了一个无可辩驳的闭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玉柔一身风雪,怀里抱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匆匆走了进来。
“青瑶,我连夜调阅了察隐司密档,找到了这个!”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部泛黄的古籍——《柳氏军器谱》残卷。
沈玉柔的手指直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谱和蝇头小楷,声音急切:“你看这里记载:‘凡柳家帅旗,皆以百炼特钢芯为骨,外裹三层熟铁,以陨铁暗星锤反复锻打千遍,坚不可摧。若强行折断,断口必呈细密鱼鳞纹,绝无仿造之可能。’”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拓印的照片,正是从元帅府缴获的那截断旗的断面。
柳青瑶凑近一看,那断面上果然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鱼鳞一般的纹路,与谱中记载分毫不差!
“更关键的是这个!”沈玉柔的声音透着一丝激动,“谱中注明:‘为传军令,旗芯内皆置中空赤铜管,以火漆封口,可藏密令,唯亲子之血,或以柳家秘法,方可开启。’”
柳青瑶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死死盯住了吴老枪带来的那截旗杆。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烧焦的木炭层,果然在钢芯之中,发现了一个被火漆封死的微小洞口。
没有片刻犹豫,她拔下发簪,用内力震碎火漆,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卷细如指甲的微型竹简。
竹简缓缓展开,上面是父亲那熟悉的、铁画银钩般的字迹,却只有短短八个字:
“吾女在南,勿忘归名。”
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