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头,朝着柳青瑶的方向“看”去,老泪纵横:“柳大人!这种衣,寻常士卒穿不得,也镇不住!只有为他们断后、与他们一同赴死的主帅亲身披上,用自己的阳气和将威,才能聚住这三百英灵的最后一丝魂魄不散啊!”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柳青瑶身上,充满了敬畏与震撼。
柳青瑶扶起陈瞎子,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清越,传遍雪夜:“传令,择吉日,于校场设‘还名大祭’!今日,不求朝廷追封,只求天地共鉴——这些人,曾经活着,曾经战斗,曾经为国捐躯!”
她转向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石头,沉声道:“石头,以我柳家秘法,重铸一口‘鸣冤钟’!钟体之内,融入北境战场捡回的断箭、残旗、剑鞘碎片。记住,每一锤,都需按照‘七锤定魂,三锉封魄’的节奏敲击,一锤都不能错!”
三日后,校场之上,一座崭新的祭台高高筑起。
一口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青铜大钟悬于其上,钟体表面隐约可见箭簇与碎布的痕迹。
柳青瑶亲自将那件劫后余生的血衣,郑重地覆盖在钟面之上。
台下,三百忠魂的家属与仅存的几位幸存老兵早已列阵,他们手中捧着香,浑浊的眼中噙满泪水。
吉时已到。
柳青瑶立于高台,望着台下乌压压的人群,朗声道:“祭祀,开始!”
石头手持特制的钟槌,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鸣冤钟狠狠撞去!
“当——!”
第一声钟鸣,雄浑而悲凉,响彻云霄。
全场瞬间肃穆,连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第二声钟鸣落下,风势骤然改变,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祭台周围盘旋呼啸,仿佛无数归来的魂灵在低语。
第三声钟鸣震荡天地!
奇迹发生了!
覆在钟面上的血衣,那些用血写就的名字,竟随着悠远的钟声,开始微微地、肉眼可见地颤动起来!
仿佛沉睡了二十年的灵魂,终于被这声声鸣冤唤醒!
台下,数位白发苍苍的老兵突然泪流满面,捂着胸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念出一个个他们自己都早已遗忘的战友姓名:“……二牛……张麻子……是你吗……”
高台之上,柳青瑶凝视着那件颤抖的血衣,耳后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猛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雪谷深处,风雪如刀。
三百铁骑背靠背结成最后的圆阵,箭已尽,刀已折,他们嘶吼着彼此的名字,用血肉之躯迎向数倍于己的敌人……
“你们不是没人记得,”柳青...瑶眼前一片模糊,声音因极致的悲痛而哽咽,“是我……是我来得太晚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身影踉跄着冲出,他披头散发,神情癫狂,竟是萧承志!
他冲破卫兵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扑倒在祭台前,对着那件血衣重重叩首。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撕开自己身上华贵的元帅官袍,露出胸膛。
只见他胸前,有一道从左肩延伸至右腹的陈年旧疤,深可见骨,狰狞可怖。
“那一夜……那一夜我也在雪谷!”他涕泪横流,状若疯魔,“是柳帅……是柳帅替我挡了致命一箭,把我推进了冰窟窿里,让我逃出生天……可我……我爬出来后,我看到了那份冒功的名单……我选择了沉默!我选择了活下去!我不配活,更不配祭他们!”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便要横剑自刎!
“锵!”
一只有力的手如铁钳般抓住了他的手腕,剑锋停在了离他脖颈不足一寸的地方。
是陆远洲,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萧承志身后,神色冷峻。
萧承志疯狂挣扎,却无法撼动那只手分毫。
柳青瑶缓缓走下祭台,俯视着这个彻底崩溃的男人,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你不必死。”她声音清冷地说道,“但你要做一件事——把这三十年,从雪谷那一夜开始,所有你知道的,所有你做的,一句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全都写下来。”
当夜,元帅府书房灯火通明。
柳青瑶命小满将萧承志的口供连夜誊抄七份,加盖察隐司朱印,分送京城七卿府邸。
每一份供状后,都附上了血衣的拓片,以及一张用特殊鼓膜震动法记录下的、鸣冤钟的“录音”。
在送往内阁首辅府上的信件末尾,柳青瑶亲笔写下了一行字:
“诸公高居庙堂,可知边关一寸土,皆由忠骨铺就?若仍视而不见,则下一卷史书,将由我察隐司,亲笔重写。”
信使快马加鞭,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柳青瑶推开营帐的帘子,任凭冰冷的风雪吹拂在脸上。
她抬头望月,却见极远之处,那座曾囚禁过无数冤魂的净业寺方向,一道幽蓝色的火光,正缓缓在夜空中亮起。
那火光,依然是一个“门”字。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倾斜,而是四平八稳,端正矗立,仿佛一座洞开的门户,在寂静地迎接某种新生的到来,亦或是在等待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