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第三声余音将散未散之际,巨大的钟体内,突然发出一阵“嗡嗡”的异响,仿佛有无数蜜蜂在其中振翅。
这声音越来越强,越来越低沉,化作一股肉眼不可见的低频震动,沿着钟壁传递。
忽然,“咔哒”一声轻响,钟底一个看似浑然天成的铜制莲花座,竟因这持续的共振而微微错开了一条缝隙!
一张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油纸,从夹层中缓缓滑落。
小满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柳青瑶取过油纸,小心翼翼地剥开蜡封,里面是一份用细如蚁足的蝇头小楷绘制的微缩图。
那是一份完整的军饷分流图!
图上清晰地标注了每一笔钱,如何从户部的库银,分流到北境边镇,再经过层层盘剥,最终汇入一个终点——紫宸书房·暗奉司!
柳青瑶举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他们以为烧了战报,抹了功勋,一切就天衣无缝。可他们忘了,连钟都会记账。”
她猛地转身,杀气凛然。
“传我将令!即刻启动‘忠魂稽核司’最高权限!”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响彻营帐,“冻结北境所有军费账户!自即刻起,一应粮饷军备,由察隐司统一接管、核发!期间有敢违令擅动者,无论官阶,当场拘押,反抗者,格杀勿论!”
“小满!”
“在!”
“将这份密账拓印七份,连同萧承志的供状,一份送往京城大理寺,其余六份,分送各地提刑司、民间最大的报房、北境老兵会馆,以及……锦衣卫在各地的所有分局!”
她走到案前,亲笔拟下一份公告,朱砂印泥重重按下。
“着人将此公告,张贴于北境每一座城门,每一个驿站,每一个军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柳青瑶眼中燃烧着烈火,“从今日起,在北境,每一两军饷,都要对得起死去的人。谁敢再动忠魂的钱,我就动他的命!”
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瞬间席卷了整个北境。
边镇哗然,军心巨震!
短短一夜之间,数十名手握兵权的将领连夜上书请辞,更有地方官吓得魂不附体,主动将历年贪墨所得悉数上交至察隐司大营。
当夜,暴风雪再至。
柳青瑶独坐帅帐之中,案上并列着三样东西:鸣冤钟的构造图纸,那份震出来的密账原件,以及萧承志的《雪谷供状》。
窗外雷电交加,一道猩红的火光再次从净业寺方向腾空而起!
但这一次,竟是两道焰火并列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组成了四个血色大字——清君侧,祭英礼!
这是藏在暗处的盟友,发出的总攻信号!
柳青瑶霍然起身,推开帐帘。
风雪扑面,她看见石头默默地守在营外,怀里捧着一把刚刚铸好的小钟,递了过来,轻声道:“大人,城里的百姓和老兵们托我带话。他们说,这钟不该只响一次……它该天天响,年年响,直到奸佞伏法,英魂安息。”
她接过那冰冷的小钟,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期盼。
她将小钟放入怀中,贴近心口,望着漫天风雪,低语道:“好。那就让它一直响下去——响到那些高坐庙堂、自诩为天的人,再也捂不住自己的耳朵!”
话音刚落,极远之处的山脊之上,第一座烽台轰然燃起!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七座烽台的白色烈焰,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在黑暗中连成一线,化作一条横贯北疆、璀璨夺目的灯河,笔直地照亮了通往京城的方向。
风雪愈发狂暴,吹得帅帐的旗帜猎猎作响。
帐内的灯火将柳青瑶的身影投射在帘上,孑然独立,宛如一尊不会动摇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风雪中,传来一阵沉重而规律的闷响。
那是重物被抬动、放下、再校准位置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呼啸的风声里,带着一种肃杀而庄严的韵律,仿佛在为一场盛大的送葬,布置着最后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