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那沉重而规律的闷响,在暴雪呼啸中,带着一种肃杀而庄严的韵律,仿佛在为一场盛大的送葬,布置着最后的舞台。
风雪骤然一停。
死寂笼罩了整个大营。
下一刻,十二具漆黑如墨的玄铁棺椁,被十二名身披重甲、面覆黑巾的死士扛着,重重顿在帅帐外的雪地之上,列成两排,如同一队沉默的兵马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棺阵中央,一道白色身影孑然而立。
白发如雪,断刃在握,正是萧厉。
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魔的狂热,高高举起手中一卷明黄色的绢布,绢布上血迹斑斑,字迹却如龙蛇狂舞,杀气腾腾。
“奉天承运,先帝遗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借着一股诡异的内力,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迎公主归位,复我北疆!”
一言既出,四方皆惊。
大营外围观的各镇将领瞬间炸开了锅,人人面露惊疑之色。
公主?
什么公主?
柳青瑶不是罪臣之女吗?
这先帝血诏,又是从何而来?
“妖言惑众!”一名性如烈火的将领秦烈按捺不住,长刀“呛啷”出鞘半尺,“萧厉!你私自带棺入营,又在此胡言乱语,是想动摇军心吗!”
他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便鬼魅般横在他身前。
陆远洲单手按住他的刀鞘,伤势未愈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却锐利得吓人:“秦将军,稍安勿-躁。让她自己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烈一愣,顺着陆远洲的目光看去。
帐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柳青瑶缓步而出。
她身上未着官袍,也非寻常衣裙,而是一件冰冷坚硬的铁甲,甲叶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那是之前验尸时染上的。
风雪吹动她未束的发丝,衬着那张冷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与杀气。
石头捧着那尊刚刚铸好的小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柳青瑶的目光越过那十二具黑棺,越过周围惊疑不定的将领,最终落在了萧厉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上。
“你说我是公主……”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你知道我娘临死前,对我说了什么吗?”
萧厉猛地一震,眼中的火焰似乎凝滞了一瞬。
不等他回答,柳青瑶已经走上前,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份所谓的“血诏”。
她指腹上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因这冰冷的触碰而再度崩裂,一滴殷红的血珠悄然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滴在诏书上“嫡庶”二字之上。
刹那间,一股冰冷的洪流冲入她的脑海!
“帝国伤图”再度觉醒!
这一次,奔涌而来的不再是模糊的帝国脉络,而是百名战死士卒临死前最清晰的画面!
她“看”到,一个叫王二虎的斥候,颅底的致命凹陷并非来自战马倾轧,而是被自己人的锤类钝器,在酣睡中重击所致!
她甚至“看”到,那份将三百忠魂定性为“孤军冒进”的伪造战报上,一个不起眼的“撤”字,那独特的提笔顿挫,与她曾研究过的紫宸书房掌印大太监的笔迹,完全一致!
真相,从未如此血淋淋!
柳青瑶猛然抬头,眼中的平静被彻骨的寒霜取代,声音冷如刀锋:“这诏书用的是嘉靖十三年内廷特供的‘云梦绢’,墨里掺了万分之一的西域狼毒粉,遇血则色泽愈发鲜艳。连这盖印的手法,都是只有内廷右房才懂的‘偏角压文’之术。”
她每说一句,萧厉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柳青瑶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将他最后的伪装层层剥开:“一个在民间逃亡了二十年的所谓‘死人’,你从哪弄来这些只有紫宸书房最核心的亲信才能接触到的东西?”
萧厉脸色骤变,握着血诏的手竟开始微微颤抖。
他身后那十二具黑棺,竟也随着他的情绪波动,齐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震动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微不可见的火光自远处净业寺方向一闪而没。
这是小满的信号!
柳青瑶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已至。
“小满急报:乞儿团已用腐油引火,封死敌军三条粮道。三日之内,敌军断粮!”陆远洲的声音低沉而迅速地在她耳边响起。
柳青瑶当机立断。
她转向石头,沉声道:“石头,登台,敲钟!”
“是,大人!”
石头捧着小钟,一跃登上其中一具玄铁棺椁,这里是全场最高点。
他举起小锤,按照柳青瑶教的特殊节奏,重重敲下!
“咚!”第七声,为三百忠魂,定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