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门前,日光如雪。
上百面市井小贩常用的廉价铜镜、锡面镜,甚至打磨过的铁片,被悄无声息地分发给了围观的人群。
此刻,它们被高高举起,将冬日惨白的阳光尽数折射向那座朱门高墙的府邸。
万千光斑汇聚,跳跃闪烁,竟让整座尚书府都笼罩在一片冰冷刺眼的光晕之下,宛如一座被烈日炙烤的冰窟。
府门紧闭,但门内仆役奔走跌撞的慌乱身影,隔着门缝都能窥见一二。
人群的议论声浪却再也无法被隔绝。
“天爷,这是真的?那些贵夫人们熏的‘宁心散’,竟是拿活生生的丫头烧成骨灰做的?”
“何止!我家婆姨的表妹,三年前说是被选进大户人家享福去了,从此音讯全无,莫非……莫非也进了那种叫‘静音坊’的鬼地方?”
“报应!这就是报应!难怪我说呢,怎么年关将至,春联纸里夹了这么一张吓人的东西,连我家那不识字的娃儿,都学会了念叨‘宁-心-散,是-骨-灰’……”
柳青瑶一袭青色布衣,静静立于人群之外,神色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她早已料到这场舆论风暴的威力。
小满和察隐司的校尉们将那些“真相帖”伪装成最不起眼的祥瑞图、春联纸,混在年货中精准地分发到城中各个阶层的手里。
真相,一旦拥有了最通俗易懂的载体,其传播速度比瘟疫更甚。
此刻,早已不是她在追查罪行。
是整座京城,在审判这滔天的沉默。
西跨院一间密不透风的夹墙暗室里,郑氏独坐其中。
她手中那把裁制金丝的银剪,正被她无意识地反复开合,在死寂的暗室里发出“咔哒、咔哒”的细微轻响。
她已连续焚了三炉“宁心散”,可那曾经能让她心如止水的香气,此刻却只剩下一股挥之不去的焦尸味,耳边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哭声,像虫子一样往她脑子里钻。
各地静音坊的账册被摊在地上,上面用朱笔画出的五个巨大叉号,如同五道催命符。
五处“静音坊”彻底失联,仿佛人间蒸发。
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心腹嬷嬷刚刚从外面带回消息,市面上流传的“真相帖”上,不仅有“宁心散”的配方,竟还有“金丝令·壹号”的拓印图样!
“查!给我查!为何无人察觉异常!”她声嘶力竭地质问着跪在面前的心腹。
就在此时,一直侍立在她身侧,最是乖巧懂事的贴身丫鬟,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夫人……我也是……我也曾是东巷张家的女儿……您当初说我乖巧懂事,才选我当了近身侍婢……可我娘……她到死都不知道我被卖到了哪里……”
这句话,像一根淬毒的钢针,瞬间刺穿了郑氏紧绷的神经。
“你敢背叛我!”她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吞噬,尖叫着举起银剪,就朝着丫鬟的心口狠狠刺去!
门被猛地推开,一道人影闪入。
林婉儿一把攥住了郑氏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郑氏痛呼出声,银剪“当啷”落地。
她褪去了往日那身象征着地位的墨绿比甲,只着一袭素裙,神情平静得可怕。
“你说我们都是笼中鸟,可你忘了——鸟也会啄人。”
她松开手,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完好无损的“金丝令·壹号”原件,轻轻置于案上。
“我知道你怕什么。”林婉儿看着郑氏布满血丝的眼睛,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愿意听我们说话了。”
郑氏怔怔地看着那枚令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良久,她突然仰天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得眼泪鼻涕横流。
“好啊……好啊!既然她们想说,那就让这天下……都聋三天吧!”
笑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向了暗室中那根用以支撑的硬木梁柱!
“砰!”
一声闷响,血光迸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