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软软滑倒在地,额头磕破之处,流出的血液竟是诡异的暗黑色,散发着淡淡的药草腐朽气味——这是她长年服用“软骨散”的铁证。
她,终究也只是一枚被慢性毒杀、用完即弃的棋子。
京西破庙,临时搭建的灵堂内,四十七块崭新的木制牌位,整齐排列。
柳青瑶亲自为这四十七位被找到遗骸的无名女孩,一一点燃了引魂的白烛。
陈阿婆带着百余名失踪女孩的家属,跪在灵前,焚烧着纸钱,哭声震天。
小鸢被搀扶着,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她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绣帕,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面对着台下上百双通红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我……我记得……娘给我缝……缝这块金丝雀绣帕的时候……说……说我以后是要……飞出去的……”
一句话,断断续续,却让全场啜泣声连成一片。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深衣、气息沉稳的内宦,在两名校尉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步入灵堂。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缓步走到柳青瑶身侧,将一只小巧的鎏金密匣放在了她手边的案上。
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陛下说……有些话,不该由他说出口。”
说罢,他躬身一礼,便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去。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
祭奠结束,柳青瑶独坐帐中,打开了那只密匣。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被火燎过、边缘残破的朱批手诏。
展开残卷,一行龙飞凤舞的御笔赫然映入眼帘:“……庶人柳氏姊妹,俱系先帝遗脉,宜速寻访归宗……”
柳青瑶的心脏狠狠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一瞬间,她怀中那枚得自陆远洲的玄铁银牌,突然开始发烫,那温度,几乎要灼伤她的肌肤!
她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帐幕,望向遥远的北方天际。
夜色深沉如墨,远方地平线上,第九座烽燧台的方向,三道幽蓝色的焰火,正笔直地升上夜空,久久不散!
那是只在古籍中记载过的最高警讯——血亲相认,国仇将起!
柳青瑶缓缓站起身,将那份足以颠覆朝堂的残卷仔细叠好,贴身收起。
她解下发髻,用一根简单的布带将长发高高束起,再从行囊中取出那枚尘封已久、代表着她提刑官身份的正名印,牢牢系在腰间。
帐外,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陆远洲那沙哑而疲惫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郑氏死了,宫里也动了。这次进京,没人能保你活命。”
柳青瑶一把掀开帐帘,迎着扑面的风雪走了出去。
她身上只着单薄的公服,眸中的光芒却比这漫天冰雪更加灼亮,更加决绝。
“我不求活命。”
她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我只求——让写史的人,再也剪不断我们的声音。”
雪光映照下,一行人影,如一柄出鞘的利刃,毅然决然地向着那座风暴的中心——京城,逆行而去。
风雪渐渐停歇,柳青瑶回望了一眼那座临时灵堂,目光落在那些简陋的木制牌位上。
她手中,还握着一份察隐司校尉们拼凑出来的、并不完整的死者名单。
纸会化为灰烬,木会腐朽成泥。
她想,必须为她们找到一个永远的归处,一个任凭风吹雨打、朝代更迭,也无法被抹去姓名与存在的地方。
一个,能将她们的故事,永远镌刻在青天白日之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