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在柳青瑶心中疯长,如惊雷般劈开漫天风雪。
她转身,快步走回临时灵堂,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传遍了整个帐篷。
“来人,取铜镜来!”
小满立刻会意,不多时,察隐司的校尉们便将之前用于反射日光、围困礼部尚书府的上百面铜镜悉数搬了进来。
这些铜镜材质不一,大小各异,镜面在烛火下映出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眼晕。
柳青瑶拿起其中一面最光洁的锡面镜,翻转过来,露出粗糙暗沉的背面。
她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刻刀,那是她用来在尸骨上做标记的工具,此刻,刀尖稳稳地落在了镜背之上。
“吱——”
刺耳的摩擦声中,一个清晰的“鸢”字,被她一笔一划,深深刻了上去。
“将这四十七位亡者的姓名,全部刻于镜背!一面镜子,一个名字!”她冷然下令,“小满,你带人去办,务必字字深刻,入木三分!”
随即,她转向那些蜷缩在角落,眼神依旧空洞麻木的幸存女子,其中也包括刚刚从台上被搀扶下来的小鸢。
“从今天起,你们每日清晨、午后、入夜,都要对着这些镜子,念出镜子背后的名字。”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苍白的面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们要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也告诉她们——”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利剑出鞘:“我不是耗损,我是阿鸢!我不是影婢,我是张三娘!我不是编号,我是活生生的人!”
起初,应者寥寥。
那些女孩失语太久,喉咙像是被锈住的锁,连发出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比艰难。
小鸢是第一个响应的。
她走到那面刻着“鸢”字的镜子前,颤抖地伸出手,指尖抚过那深刻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刻刀留下的温度。
“我……我……不……是……耗……损……”她艰难地吐字,声音沙哑得像在吞咽砂砾。
但她没有停。
“我……是……阿鸢……”
这个名字,起初只是轻声低语,随后逐渐变为清晰的话语,最终化作一声呐喊。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一个接一个的女孩走上前,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或是属于同伴的名字。
她们的声音从微弱的呢喃,到断续的哭诉,再到汇聚成一股低沉却坚定的声浪。
“我不是影婢……我是……李家的小翠……”
“我叫……金铃……”
一个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始终一言不发的女孩,在听到“金铃”这个名字时,身体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竟浮现出些许困惑与挣扎:“金铃……我妹妹……她叫金铃……”
记忆的碎片,竟随着名字的重现,开始被唤醒!
柳青瑶心中一凛,她终于明白,敌人最恶毒的手段,并非是毁掉她们的喉咙,而是剥夺她们的名字,让她们在无尽的沉默与屈辱中,彻底遗忘“我是谁”。
她召集察隐司的几名核心骨干,目光如炬:“他们用编号抹去人性,我们就用名字杀回去!”
正当此时,一直沉默的林婉儿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将一张京畿防卫图铺在案上,纤细的手指直指京城西郊的一处红圈。
“京西猎苑别院。”她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最后一处据点,也是最核心的一处。所有的‘金丝令’,都指向这里。郑氏曾无意中说过,‘壹号令’……可以开启地库。”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曾奉郑氏之命,去那里监管过一批人。她们……和别的影婢不同,被称为‘高敏型’。每个人都安静得可怕,几乎没有情绪波动,耳后都被烙上了数字编号,从‘壹’到‘叁拾’。郑氏说,那是根据她们的呼吸节奏、脉搏强弱分出来的等级,越是平稳,等级越高。”
柳青的一些推测在脑中瞬间串联成线!
她立刻从贴身夹层中取出赵妈妈临死前交出的那份血书手札,迅速翻到被血污浸染的最后几页。
那上面,用极其细小的字迹,记载着一种名为“鸣蝉录”的前朝秘闻。
这“鸣蝉录”,正是前朝掖庭司用来标记那些可能知晓宫闱秘辛、但又不能立刻处死的宫女的体系!
根据她们的心理承受能力、忠诚度和健康状况,分为三等九级,烙印于隐秘之处,以便随时“清理”。
这套编号体系,和林婉儿所说的“高敏型”影婢的编号方式,几乎如出一辙!
柳青瑶指尖冰冷,唇边泛起一丝淬了冰的冷笑。
“她们不是在筛选侍婢……她们是在筛选活口,筛选那些即便看到了、听到了不该看、不该听的东西,也能保持绝对沉默的活体记录仪!”
行动迫在眉睫。
入夜,柳青瑶亲赴破庙的地牢勘察现场。
察隐司的工匠们根据幸存者的零星描述,已经用泥土和木料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地牢模型。
模型粗糙,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柳青瑶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模型中那条冰冷的、模拟的监听通道。
就在指尖接触到泥土的瞬间,一阵强烈的晕眩感猛地袭来!
她的脑中,轰然炸开一幅幅破碎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