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皂色布鞋，在幽暗的石道上踱步，右脚落地时，总比左脚慢了半分，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拖曳。
脚步声停下了。
停顿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
紧接着，是铜管摩擦石壁的细微声响，那是监听者将听筒插入墙壁的动作！
画面消失，柳青瑶猛地睁开眼，额角已渗出冷汗。
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锐利。
“监听者，每日申时三刻巡查一次，右腿有疾，行动不便！”
她身旁的陆九心领神会，立刻低声道：“大人，礼部仆役名册中，符合此特征的，只有一人！郑氏的乳父，老太监孙德全！履历显示，他曾在前朝掖庭刑房当差！”
“设伏！”柳青瑶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趁他夜归途中，以‘军情协查’的名义，拿下！”
子时，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弄。
孙德全被两名察隐司校尉押入一间临时征用的民房，他虽年老，但眼神依旧阴鸷，嘴硬如铁，对所有问题一概以“不知”作答。
审讯一度陷入僵局。
柳青瑶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轻轻展开。
那上面，是用墨拓印下来的、小鸢耳后那个清晰的数字烙痕——“柒”。
她将拓片推到孙德全面前，又拿出那份“鸣蝉录”的残页，两相对比。
“孙公公，你记不记得，三十年前，永宁宫掖庭里，也有一个编号为‘柒’的宫女？”柳青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老人最深的记忆，“她被施以‘琵琶骨’之刑时，没有哭喊，反而咬断了行刑校尉的一根手指。她说，‘我的名字叫七娘，不是你们的工具’。”
老人那张布满褶皱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风中残叶，眼中的阴鸷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你……你怎么会知道……”
“她还说，”柳青瑶步步紧逼，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她要把看到的一切，都刻在骨头里，带进坟墓，等着有一天，有人会为她申冤。”
“噗通”一声，孙德全瘫倒在地，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涕泪横流，将一切和盘托出：这七处“静音坊”，根本不是礼部的产业，而是“鸣蝉计划”的延续和升级！
背后真正的主使，是三位权势滔天的皇亲国戚！
礼部尚书郑谦，不过是台前负责掩护的傀儡。
而真正能调动所有“金丝令”、掌控整个计划核心的，是宫中一位早已“失宠”，却从未真正“失权”的老妃子！
得到这个惊天秘密，柳青瑶的心反而彻底沉静下来。
当夜，她亲手将四十七个名字，连同刚刚从孙德全口中撬出的新名单，一并誊抄封存，交给了小满。
“天亮之前，送到京城三大报房的总编手里。告诉他们，印或不印，在我，也在他们。”
与此同时，她又下达了另一道命令。
在城南那口发现了第一具骸骨的枯井旁，连夜立起了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碑上没有长篇碑文，只用最锋利的刀法，刻着一行字：
“此处曾埋一女，名阿鸢。非物非奴，乃人也。”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就有早起的百姓发现，那块简陋的石碑前，竟摆满了东西。
有妇人连夜赶制的金丝雀绣羽，有孩童穿旧了的小鞋小袜，还有人放上了一支含苞待放的腊梅。
而皇宫深处，养心殿的偏殿里。
那名曾给柳青瑶送来密匣的深衣内宦，正将一道写着“严查柳氏，以儆效尤”的密旨，投入了烧得正旺的铜炉之中。
火光跳跃，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陛下，这一局棋……该换个下法了。”他低声自语，看着那明黄的卷轴化为灰烬。
风暴欲来。
猎苑别院的突袭行动，定在三日之后。
行动前夜，柳青瑶召集陆九和小满，在沙盘前做最后的推演。
“大人，我们已经锁定了孙德全供出的地库入口，三日后午时三刻，日头最烈，守卫最是松懈，我们的人可以从东西两侧同时突入，一举拿下！”陆九指着沙盘，信心满满。
柳青瑶却摇了摇头。
她伸出手，将代表突袭时间的一枚黑色棋子，从“午时三刻”的位置，缓缓移到了“申时初刻”。
“不。”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就选在申时初刻动手。”
“申时？”小满大惊失色，“大人，那正是他们交接班、戒备最森严的时刻！而且……而且孙德全每日巡查的，就是申时三刻，我们提前动手，岂不是自投罗网？”
柳青瑶没有解释，只是从桌案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下了“申时初刻，西苑行动”八个字。
她将纸条折好，递给了帐外一名不起眼的校尉。
“想办法，让这份‘军情’，今夜之内，‘不小心’落到礼部安插在我们身边的眼线手里。”
看着校尉领命而去，小满和陆九都愣住了，满脸都是无法理解的惊骇与担忧。
柳青瑶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带着一种猎人布下陷阱后，等待猎物上钩的笃定与从容。
“放心，”她回过头，看着远处京城的方向，眸光深邃如夜，“我只是想请一位真正的大人物，来看一场……专为她准备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