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帐内落下,掷地有声。
夜色深沉,察隐司的暗桩迅速铺开,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京城南角的匠人巷。
柳青瑶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亲自踏入了那片混杂着木料、油漆与炉灰气息的区域。
她没有去拜访那位周师傅,而是直接走向了巷尾最偏僻的一座大院——专门负责为各家官署焚毁废弃文书的“墨监司”。
院内,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借着月光,吃力地将一捆捆公文投入巨大的焚化炉中。
他就是墨奴老吴,一个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差,因一场大火被熏聋了耳朵、毒哑了嗓子的可怜人。
柳青瑶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他麻木地重复着动作。
直到老吴推着空车转身,才猛然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铁钳“哐当”落地。
柳青瑶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缓缓抬起手,用一套早已失传的宫廷手语,清晰地比划着:“吴公公,柳家,还记得吗?”
老吴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大,布满烧伤疤痕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扼住了脖子。
柳青瑶继续比划:“我,柳承安之女。白砚生他们,死的冤。我知道,你留了东西。”
老吴的身体抖得像风中残叶,他惊恐地连连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又指了指四周,示意隔墙有耳。
柳青瑶神色不变,眼神却无比坚定,她打出手语:“正义不死,公道不灭。你藏起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射向他们的刀。你愿意,让那些孩子白死吗?”
这句话,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老吴的心上。
他僵在原地,浑浊的老泪终于决堤而下。
他看着柳青瑶,那张与记忆中某位温润如玉的大人有七分相似的脸,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跺脚,颤抖着指向城南的方向,示意她跟上。
穿过迷宫般的小巷,他们最终停在一座废弃的砖窑前。
老吴拨开厚厚的藤蔓,吃力地推开一道伪装成墙壁的石门,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扑面而来。
密室之内,三百余份用油布精心包裹的残卷,如列阵的士兵般整齐码放,每一捆的标签上,都用炭笔标注着焚毁的日期与来源。
柳青瑶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她随手解开一捆,里面是一份《讨贪吏檄》,那汪洋恣肆的笔锋,那针砭时弊的锐气,竟与她记忆中父亲早年的佚文风格如出一辙!
她继续翻看,心脏一寸寸下沉。
更多落款或题跋为“柳氏遗思”的稿件被单独归档,上面贴着一张触目惊心的黄色标签,两个墨色淋漓的大字几乎要刺穿纸背——“永禁”!
这一瞬,她彻底明白了。
她缓缓合上残卷,声音冰冷地对身边的陆九道:“他们不是怕文章……是怕这个名字活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道消息如利箭般射入察隐司。
小梅几乎是跑着冲进密室,她反复观看从老吴那里得来的、他偷藏在指缝里的微型水影镜所录下的画面,终于拼出了一句完整的口供。
她喘着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骇:“大人!我看到了!三月十五夜,紫宸殿侧门启,裴相亲提三箱去墨炉!”
话音未落,太医署的沈玉柔也带着一身寒气赶到,她摊开一本泛黄的《心疾录》副本,指着其中几页:“青瑶你看!我查遍了今年所有落第考生的暴毙记录,其中十余人,死前均在服用一种名为‘宁神汤’的药!而这药方,正出自裴景行府上的私医!”
柳青瑶接过医案,目光扫过那些因“心疾突发”而亡的名字,再看看手中那份《讨贪吏檄》,嘴角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冷笑。
“原来不止改文章……还改命。”
放榜之日,天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