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查天子的心。”柳青瑶冷冷回应,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但我能查你的心跳。”
她猛地一挥手,示意身旁的小梅。
一张巨大的帷幕被骤然揭开,墙上,竟悬挂着一幅长长的卷轴。
卷轴上,是用朱砂和墨笔画出的一道道起伏不定的曲线,旁边标注着日期和人名。
“这是我根据线报,为你绘制的‘心跳脉案图谱’。每一次静室‘行刑’前后,你的脉搏跳动,都比平日快了三成。你在杀人时,感到的是兴奋,高公公。”柳青瑶的声音,如同法官的判词,一字一顿,“这不是职责,这是享乐!”
高福安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惊恐地看着那幅图,如同看到了自己被剖开的胸膛。
就在这时,钦天监阴阳官黄文书快步上台,手中高举一册官方密档,高声道:“钦天监监正黄文书,有本奏!自去年冬至以来,每逢静室‘病毙’囚犯之夜,观象台均录得地鸣异响,方位直指皇城西角门!罗盘磁针偏转,星图紊乱!今春雷未动,而阴魄聚形——此乃天象示警,谓之‘冤气冲垣’!”
说罢,他对着柳青瑶深深一躬:“柳大人,臣非助你一人,乃顺天道而行!”
“顺天道而行”五个字,彻底压垮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人群中,一名深衣内宦悄无声息地挤到台边,他没有看任何人,只对着柳青瑶的方向,用一种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说道:“陛下有旨:察隐司所呈,尽数收阅。三日后,紫宸殿候对。”
说罢,此人便如鬼魅般消失在人群中。
“轰!”
台下再次炸开。
这不仅仅是默认,这是公开承认了察隐司调查的合法性!
皇帝,竟然没有当场发怒,反而选择了“收阅”和“候对”!
风向,彻底变了。
高福安瘫软在椅子上,被两名卫士拖拽着押入囚车。
在车门关闭的刹那,他忽然扭过头,用怨毒无比的目光死死盯着柳青瑶:“你以为你赢了?咱家只是个提铃铛的……真正不想听见声音的……在上面!”
柳青瑶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见。
她转身,再次面向台下,扬声道:“来人!”
三十七副崭新的空棺被抬上铭名台,一字排开。
每一具棺盖上,都用隶书工工整整地刻上了一名死者的姓名。
“点灯!”
三十七盏长明灯被依次点燃,在白日之下,那豆大的火光显得格外倔强,如同一双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柳青瑶立于那片摇曳的火光之中,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朱红的宫墙上,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她的声音响彻整个午门广场,也响彻了整个大明的天空:
“从今日起,任何未经察隐司验尸复核的‘病毙’,皆视为谋杀!任何未经三法司会审便擅自注销的档案,皆等同叛国!若有异议——请来与这三十七位死者,当面对质!”
当夜,风雪再起,比前几日都来得更猛烈。
城外察隐司的临时营帐中,柳青瑶独坐案前,帐内只有一盏孤灯。
她一手抚摸着父亲那本写满批注的《洗冤集录》遗稿,另一手,紧紧攥着母亲留下的那枚冰凉玉蝉。
忽然,她腰间一块不起眼的银牌,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她豁然抬头,望向西北方。
皇城西北角,那座代表着最高级别警讯的第九烽台,原本孤零零的蓝色焰火,在风雪中倏然熄灭。
一息之后,火焰重新燃起!
这一次,不再是一道,而是两簇!
它们在夜空中迅速变幻,排列成了两个古朴的篆字——
见卿。
柳青瑶缓缓起身,将那枚代表着她全新身份的“正名”官印,一丝不苟地系于腰间。
她脱下公服,换上了一副冰冷、染过血迹的贴身铁甲。
帐外风雪呼啸,陆远洲一袭飞鱼服,身披黑色大氅,早已牵着两匹神骏的战马静候在雪中。
他看着帐帘的影子,声音沙哑而低沉:“这次进宫,没有退路。”
帘栊被猛地掀开,柳青瑶的身影出现在风雪里,铁甲的寒光与她眸中的锋芒交相辉映,竟比漫天风雪更冷,更利。
“我不需要退路。”她看着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宫城,字字如刀,“我只需要——让写史的人,跪着写完每一个字。”
雪落如墨,天地为纸。
一场震动朝野的公审刚刚落下帷幕,而真正决定生死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紫宸殿里的那场召见,将是她一个人的战场,无人知晓,三天之后,她将面对的,究竟是九重之上的雷霆之怒,还是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