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京城南隅的慈济坊内,烛火如豆。
这里是收容孤寡老弱之地,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草药与经年未散的霉味。
柳青瑶换了一身寻常布衣,避开所有眼线,在小满的接应下,悄无声息地叩响了最里间一扇破旧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妇,双眼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令人望而生畏。
她便是秋荷,曾经宫中最好的接生嬷嬷之一,如今却成了这慈济坊里一个不起眼的瞎眼婆子。
“老婆子这里不留客,姑娘请回吧。”秋荷的声音沙哑而警惕,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门框。
柳青瑶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递到她的掌心。
那是一枚旧式的产婆铃,黄铜所制,铃舌处有一道独特的月牙形凹痕。
这是她从父亲柳承志的遗物箱中翻出的,最不起眼,却也最古怪的一件。
铃铛入手的瞬间,秋荷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她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眶,仿佛能穿透时光,死死“盯”着柳青瑶的方向。
她颤抖的指尖,一遍遍抚过那道月牙凹痕,就像在抚摸一道尘封了二十年的伤口。
“叮铃……”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是她无意识地晃动了手腕。
下一刻,浑浊的泪水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这……这是娘娘贴身用过的‘静心铃’……”她声音里的颤抖,仿佛风中残烛,“你……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柳青瑶喉头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一言不发,缓缓撩起了自己左肩的衣衫。
昏黄的烛光下,她雪白的肩头,赫然烙印着一枚赤色的胎记——形如一弯新月,怀抱着一颗小小的星辰。
“新月抱星……”秋荷喃喃自语,颤巍巍地伸出手,枯枝般的手指覆上那片温热的肌肤,细细摩挲着胎记的轮廓。
她的动作极轻,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与痛惜。
“没错……就是这个位置……就是这个形状……”她忽然哽咽起来,“当年那个孩子,也是在这里……一模一样的胎记。他们怕天象泄露,硬是……硬是用朱砂盖了三天三夜,才把它遮了过去……”
柳青瑶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秋荷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六个字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颓然坐倒在地,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先皇后……难产血崩,诞下的公主先天不足,落地便没了声息……而就在同一天,被圈禁的罪臣柳氏,也产下了一名女婴。”
“一道密令从宫中最深处传来,要……更易双婴。”秋荷的脸上交织着恐惧与悔恨,“我……我亲手执行的。我用凤印在玉牒副册上做了手脚,又亲手用迷药,迷晕了你的亲生母亲……”
她猛地抓住柳青瑶的手腕,指甲深陷,力道大得惊人:“你娘她……她临终前,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对我说了三个字——‘活下去’!”
“然后,她就咬舌自尽了……”秋荷泣不成声,“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她说,只要你还活在这世上,他们就永远不敢说你不存在!因为你是活生生的证据!”
活下去。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柳青瑶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浑身僵冷,眼前一阵阵发黑,眼中泪光翻涌,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
她死死攥着胸前那枚冰凉的玉蝉,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脉牵引,那是她与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之间,最后一根脆弱的丝线。
离开慈济坊时,夜雨不知何时已倾盆而下。
马车行至半路,车轮深陷泥泞,再也无法前行。
小满焦急地冒雨前去求援,柳青瑶则独自坐在车厢里,任由窗外的风雨,将她心中燃起的滔天烈焰浇得愈发冰冷刺骨。
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
她掀开车帘,只见前方不远的歪脖子树下,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伫立。
陆远洲。
他身披玄色大氅,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冷峻如雕塑的轮廓,连伞也未撑。
那双深邃的鹰眸,穿透重重雨幕,牢牢锁定着她。
见她望来,他迈步走近,雨水顺着他紧抿的薄唇滑落。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图纸,递了过来。
“玄武井下通着一条地下暗河,三百年来无人敢探。但锦衣卫的旧档中有载,先帝曾下令封死其中一段,理由是……‘见非所应见’。”